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伴随着狂暴的注水轰鸣声，犹如一头远古巨兽的血盆大口，咬向了在场的所有人。
“星图没了！快跑！”
不知道是谁在黑暗中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整个底舱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对于这群常年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在刀尖上舔血的海盗来说，漫水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被困在一艘四百年前、深埋在灰岩岛内部的密封铁黎木棺材里！
“别乱！火把！把还能点的火把全给我举起来！”
我一把将缇娜护在怀里，爆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声音在封闭的船舱内嗡嗡作响，硬生生压过了水流的轰鸣。
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重新亮起。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只见原本宽阔的底舱已经被淹没了一半。
狂暴的雨水混合着海水，正从四面八方的通风管和缝隙中疯狂倒灌。那些曾经用来布置阵法的朱砂，此刻全都被搅成了一锅暗红色的毒汤，在没过腰际的水面上翻滚。
“往上爬！顺着原来的楼梯退回溶洞！”我抽出刀，用刀背拍开一截被水流冲过来的断裂木梁，指着上方喊道。
海盗们的水性自然不必多说。红帆女王诺拉犹如一头矫健的母豹，一脚踹开挡路的水桶，带着她的手下踩着倾斜的舱壁飞速向上攀爬。
“铁下巴”马库斯那身强悍的肌肉在此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一双肉臂宛如铁钳，硬生生扒开了一扇被水压挤得变形的舱门，给众人开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对于吉善道士他们来说，这场逃亡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无量那个天尊啊！龙王爷大水冲了老君庙啦！”
吉善道士凄厉的惨叫声在水面上回荡。这位平日里就猥猥琐琐、尖嘴歪腮的风水大师，此刻正像一只落汤鸡般在齐胸深的水里扑腾。他不谙水性，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栽进了那暗红色的水里。
“咕噜噜……救命！贫道还不想羽化登仙……”
一双粗壮的大手猛地从水里探出，一把揪住了吉善道士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出了水面。
“老道士，您就少念两句经吧！省点力气喘气！”鲨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好气地吼道。
“贫道的罗盘！贫道的符水啊！”吉善道士一边剧烈地咳嗽，吐出几口苦涩的海水，一边痛心疾首地摸着腰间那已经湿成一坨面糊的百宝囊。刚才那一跤，他灌了几口混着朱砂的陈年老水，整张老脸都绿了，“哎哟喂……有毒！这水里有毒！鲨七首领，贫道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是您刚才晚饭吃多了撑的！”鲨七被他吵得头疼，干脆一把将道士甩到自己宽阔的背上，“抱紧了！要是掉下去淹死了，我可不负责捞尸！”
另一边，哈基姆大师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年事已高，加上常年研究星象，体能远不如这些刀头舔血的武夫，更别提在这种复杂的深水环境中潜游了。
“大师，得罪了！”林啸一个猛子扎到哈基姆身边，二话不说，直接用一根粗绳将大师和自己绑在了一起。
“不碍事，林统领只管往前游。”哈基姆大师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镇定。他那双锐利的蓝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上水流形成的漩涡，“水流在向左侧的舱壁汇聚，那里的木板已经腐朽，快！朝左边游，那里肯定有破口！”
有了哈基姆大师的指引，林啸背着他，宛如一条灵巧的剑鱼，避开了好几次倒塌的横梁，艰难地向着上层攀升。
“轰隆——！！”
就在我们即将靠近当初钻进来的那个巨大的溶洞破口时，上方一根重达数吨的青铜承重柱终于承受不住狂暴的水压和地壳的震动，轰然倒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我们逃生的必经之路上！
巨大的水花溅起三丈多高，直接将好几个跑在前面的海盗拍进了深水里。
“路被堵死了！”拉斐特在前方大喊，声音里透着绝望。
水面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此刻已经没过了众人的脖颈。再出不去，所有人都要在这狭窄的过道里被活活溺死。
“从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缇娜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哪怕是在这种浑浊狂暴的水域中，她对水流的感知依然敏锐得可怕。
“水流从柱子”我立刻下达了指令。
生存的本能让所有人都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后，众人纷纷潜入那黑水中，向着青铜柱下方的缝隙游去。
水下的世界漆黑一片，能见度几乎为零。冰冷的海水如同令人颤抖，更可怕的是那种随时可能被卡在残骸中窒息而死的心理恐惧。
在这极度的幽闭与黑暗中，我感到缇娜柔软却坚定的手，紧紧地反扣住了我的手掌。
哪怕没有光线，她也能精准地避开水下的尖锐木刺和暗流。她拉着我的手，指尖传来她体内那股特有的、冰凉却令人安心的温度。
在这一刻，周围的狂暴水流仿佛都消失了。黑暗中，我们虽然看不见彼此的脸，但那十指紧扣的力度，却传递着超越生死的信任。我顺着她的牵引，在复杂的残骸中如游鱼般穿梭。两人之间的默契，仿佛已经融为了一体。
然而，这一幕，却真真切切地落在了紧随其后的赫莉眼中。
为了方便潜水逃生，赫莉早已经脱去了那件代表皇家海军荣耀的呢绒制服，只穿着一件紧身的白色衬衣。
借着前方某人火折子微弱防水管里透出的一丝萤光，赫莉在浑浊的水中，清晰地看到了前方那两道紧紧依偎、携手穿梭的身影。
那是我和缇娜。在赫莉眼中，我和缇娜之间的那种羁绊，那种在生死关头完全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契合感，是一种任何人、任何力量都无法插足的圆满。
冰冷的海水灌进赫莉的耳朵，却掩盖不住她心底突然涌起的那阵强烈的酸楚。
这位骄傲的英国公主，大英帝国年轻的远东舰队指挥官，无论面对多么凶残的海盗、多么猛烈的炮火，都从未低过头。但在这一刻，看着我们紧扣在一起的手，她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深深的无奈与黯然。
她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在了家世、美貌或是谋略上，而是输在了时间的出场顺序，输在了生死相随的宿命里。
赫莉在心里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她猛地咬紧牙关，将肺里的最后一口氧气憋住，强行压下心头的涟漪，双腿用力一蹬，顺着我和缇娜开辟出的水路，奋力向前游去。
作为一名统帅，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儿女情长的软弱。
“哗啦——！！”
伴随着一连串剧烈的破水声，我们终于穿过了那道死亡缝隙，从底舱的积水中一跃而出，重新回到了那个地势较高的天然溶洞之中。
“咳咳咳……哈啊……”
众人趴在湿滑的岩石上，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混合了硫磺味和雨水腥味的空气。
“活……活过来了……”吉善道士像是一条濒死的咸鱼，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翻着白眼，“贫道回去……一定要在祖师爷面前上三炷高香……”
我用力甩掉头上的海水，将缇娜拉了起来，仔细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我这才转过头，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雷光，清点着人数。
所幸，除了几个受了轻微擦伤的水手外，核心成员一个不少。就连哈基姆大师，也被林啸完好无损地带了上来。
“没时间休息了！”
我看着洞外那依然在疯狂肆虐的红磷色超级台风，以及海湾里那些在狂风巨浪中如同摇篮般剧烈颠簸的战舰，眼神变得冷峻。
水镜星图虽然被毁，但那个终极的坐标，那三颗红星指引的“魔鬼之眼”，已经死死地刻在了每一个有心人的脑子里。
“台风一旦减弱，立刻起航！”我抹去脸上的雨水，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魔鬼之眼，麒麟号的所在地。我们全速奔赴！”
回到“不屈号”的甲板上时，外面的超级台风已经有了减弱的趋势。
狂风虽然还在嘶吼，但那股仿佛要将天地撕裂的红磷色雨云正在渐渐散去。然而，此刻“不屈号”的船长室内，气氛却比外面的风暴还要炽热、焦灼。
没有任何人去换下身上那滴着污水的湿衣服。几位海盗首领、智囊，以及浑身湿透的赫莉、缇娜，全都地围在船长室那张巨大的橡木海图桌前。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亢奋的火焰。
“快！趁着记忆还没被风吹散！”
赫莉公主抹去脸上的雨水，从桌斗里抽出一张崭新的大幅羊皮纸。她拿起一根粗糙的碳笔，按在了纸面上，抬头环视众人：“把你们脑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第一段航程我来！”
缇娜毫不犹豫地将那条浸透了海水的白色丝带平铺在桌面上。她葱白的手指抚摸着上面那些复杂的绳结，语速极快：“起始点为魔鬼礁西南。大结向西偏南十五度，两个小结……距离约二十海里。然后遇到一片暗礁群，立刻折向正北！”
赫莉的碳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精准地画出了第一道折线。
“接下来呢？”
“接下来看贫道的！”吉善道士一边拧着湿漉漉的道袍，一边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画着八卦图，“暗礁群过后，气场大变！星象显示‘贪狼向西北，破军镇东南’。换算成海图，就是东北偏东方向！必须沿着这条海沟直插，两边都是死地！”
“不对！那里的星轨有一个弧度！”邱正序痛苦地揉着太阳穴，拼命从脑海中提取那短暂一瞥的记忆，“星光在那里闪烁了三次！我记得很清楚，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洋流漩涡区，必须从漩涡的边缘切过去，否则船会被卷入海底！”
“三十五度切角。”
马库斯那双粗壮的肉臂撑在桌面上，由于过度用力，手臂上青筋暴起。他那标志性的铁下巴发出“咔哒咔哒”的高频咬合声，犹如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报数：“想要避开那个漩涡的吸力，在切入东北偏东航线时，必须保持至少十二节的航速，向左打舵三十五度！我的航海直觉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