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婉如点头,“孩子,妈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你。现在看到你们父子相认,看到晓铭有救,妈妈可以安心了。”
六、小亦的介入
六月初二,小亦来到了江州。她不是空手来的,带来了两份重要的东西。
第一份是她整理的一份研究报告:《创伤记忆的跨代传递与修复——基于“井中影”案例的分析》。其中提到了一个观点:未解决的创伤会以各种形式传递,直到被看见、被承认、被修复为止。晓鹏和婉如的故事,正是这种修复的典型案例。
第二份是她带来的一位心理学教授的联系方式。这位教授专攻家庭系统治疗,特别擅长处理领养家庭和血缘家庭之间的关系。
“晓鹏,我想帮你。”小亦在咖啡馆里对他说,“不是以小说作者的身份,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我经历了苏婉清的记忆传递,理解那种被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侵扰的感觉。但我也经历了修复——通过书写、通过讲述、通过让她被看见。”
“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办?”晓鹏问。
“首先,接受复杂。”小亦说,“你可以同时爱养父母和生父母,这不矛盾。其次,建立边界——你需要明确在不同关系中的角色。比如,在养父母面前,你是儿子;在生母面前,你是儿子;在生父面前,你可以慢慢建立关系。”
“我担心养父母会受伤。”
“我见过他们了。”小亦微笑着说,“你知道你妈对我说什么吗?她说:‘我们多了个亲家母,多了个亲家公,晓鹏多了两个人爱他,这是福气。’”
晓鹏眼睛发热:“他们真的这么说?”
“真的。”小亦点头,“晓鹏,爱不是排他的。你可以拥有多重身份、多重爱。关键是你要让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不会被取代。”
那天下午,在小亦的建议下,晓鹏做了一件事:他把养父母、生父(生母在疗养院不方便)请到一起,吃了一顿饭。
起初气氛有些尴尬。但养父先开口:“周先生,谢谢你愿意帮晓铭。”
周志远立刻说:“万大哥,李大姐,是我该谢谢你们,把晓鹏养得这么好。”
养母说:“婉如妹子一个人苦了这么多年,以后我们一起照顾她。”
一顿饭下来,壁垒慢慢消除。他们聊起了晓鹏小时候的趣事,聊起了晓铭的病情和治疗方案,聊起了未来的打算。
晓鹏在旁边看着,心里某个地方终于落定了。这不是完美的和解,但至少是和解的开始。
七、配型结果与转机
六月初五,配型结果出来了。
周志远与晓铭的配型——部分匹配,可以作为备选供体。
周志远的妻子(晓鹏叫她李阿姨)也做了配型,不匹配。
但他们十七岁的女儿周雨晴(晓鹏同父异母的妹妹)的配型结果让人震惊:完全匹配!
医生解释说,虽然晓铭与周家没有血缘关系,但HLA配型有时候就是有这样巧合的概率。
“这意味着,雨晴可以作为最佳供体。”医生说,“年轻供体,完全匹配,移植成功率很高。”
但问题来了:雨晴才十七岁,未成年人捐献骨髓需要父母和本人同意。
周志远当即表示同意,但需要征求女儿和妻子的意见。
晓鹏说:“如果雨晴妹妹不愿意,不要勉强。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当天晚上,周志远给女儿打电话。出乎意料的是,雨晴立刻答应了:“爸爸,如果我能救人,我愿意。”
李阿姨虽然有些担心女儿的身体,但也支持:“救人一命,是积德的事。而且……晓鹏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晓铭也算半个亲人。”
六月初七,周雨晴和母亲飞抵江州。晓鹏第一次见到这个妹妹——一个清秀的高中生,扎马尾,眼神清澈。
“晓鹏哥哥好。”雨晴大方地打招呼,“爸爸跟我说了你的事。你好厉害,自己找到了妈妈。”
“雨晴,谢谢你愿意帮晓铭。”晓鹏真诚地说。
“不客气。救人嘛,应该的。”雨晴笑着说,“而且我多了个哥哥,也挺好的。”
这个女孩的善良和开朗,让晓鹏对这个陌生的血缘家庭,多了几分亲切感。
八、手术前的准备
骨髓移植手术定在六月十五日。手术前需要做一系列准备,晓铭要接受更强的化疗清髓,雨晴要打动员针促进造血干细胞释放。
这段时间,晓鹏奔波于医院、疗养院和几个家庭之间。他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 每天早上先去医院看晓铭,然后去疗养院看婉如。
- 下午处理工作(他已经恢复部分工作,在家办公),同时协调医疗事宜。
- 晚上有时和养父母吃饭,有时和周志远一家吃饭,周末则把两边家庭聚在一起。
小亦说得对:爱不是排他的。养父母和周志远一家,因为晓鹏和晓铭,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支持网络。
婉如的转院手续也办好了,六月十号转到上海一家条件更好的康复医院。周志远承担了所有费用,并请了专门的护工。
转院前一天,晓鹏去疗养院陪婉如。母亲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
“晓鹏,妈妈这辈子值了。”婉如看着窗外的夕阳,“找到了你,见到了志远,看到晓铭有救……妈妈没有遗憾了。”
“妈,别说这种话。”晓鹏握住她的手,“你要好好治疗,等晓铭好了,我们一起去旅游。你不是说想看海吗?我带你去。”
“好,妈妈等着。”婉如微笑,“晓鹏,妈妈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说。”
“如果……如果妈妈以后不在了,你和志远要好好相处。还有,照顾好雨晴妹妹,她是个好孩子。”
“妈,你会好起来的。”
婉如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满足。
九、小亦的电影片段
六月十二日,小亦再次来到江州。这次她带来了导演林微。
“我们想拍一个简短的纪实片段,放在电影片尾。”林导解释说,“不拍具体人物,只拍一些象征性的画面: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象征血缘与养育的连接),玉坠的特写,医院窗外的树,疗养院窗台上的兰草。配上字幕,讲述一个关于修复与选择的真实故事。”
晓鹏想了想,同意了:“但不要用真实姓名,用化名。”
“当然。”林导点头,“我们想表达的核心是:血缘是起点,但不是终点。真正的亲情,是在看见、理解、选择之后建立的。”
小亦补充道:“晓鹏,你的故事给了我新的启发。我准备在《她们未曾寄出的信》再版时,增加一个章节:当代的身世寻找故事。如果你愿意,可以匿名分享。”
“我需要想想。”晓鹏说。
“不急。”小亦微笑,“你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六月十四日,手术前一天。晓铭被推进移植舱,雨晴也做好了准备。
晚上,晓鹏在移植舱外陪弟弟。晓铭状态还好,甚至开了个玩笑:“哥,等我好了,你得请我吃一个月的火锅。”
“吃一年都行。”晓鹏说。
“哥,谢谢你。”晓铭忽然认真地说,“谢谢你找到亲生父母,谢谢你让雨晴来救我,也谢谢你这一个月来的奔波。”
“傻弟弟,说什么谢。”
“我是说真的。”晓铭眼睛红了,“以前我总觉得你是哥哥,照顾我是应该的。但这一个月,我看到你有多难,看到你为我和为你的生母奔波……哥,我爱你。”
“我也爱你。”晓鹏隔着玻璃说,“明天加油,哥在外面等你。”
十、手术日
六月十五日,上午九点,骨髓采集开始。
雨晴很勇敢,采集过程中一直保持清醒,还跟护士聊天。四个小时后,采集完成。采集的造血干细胞立刻送到移植舱,输入晓铭体内。
整个过程很顺利。医生说,如果不出排异反应,晓铭有很大机会康复。
手术室外,几个家庭的成员都来了:养父母、周志远和李阿姨、晓鹏、还有专门从上海赶来的王奶奶(代表婉如)。
这是晓鹏第一次看到这些人站在一起。养父母握着周志远夫妇的手,说着感谢的话。王奶奶在一旁抹眼泪,说“婉如知道了该多高兴”。
血缘之外,是什么?
是养父母三十年的养育之恩,是晓铭二十多年的兄弟之情,是王奶奶对婉如的友情,是雨晴无私的捐献。
血缘之内,是什么?
是婉如忍痛生下他的勇敢,是周志远迟来三十年的责任,是雨晴这个陌生妹妹的善良。
而现在,血缘之内与血缘之外,因为一场疾病、一次寻找、一个选择,交织在了一起。
晓鹏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他不再纠结于“我是谁”“我属于哪里”,因为他发现自己可以同时属于多个地方、多段关系。
他是万家的儿子,也是林婉如的儿子,也是周志远的儿子。
他是晓铭的哥哥,也是雨晴的哥哥。
这些身份不冲突,它们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他。
十一、梦的终结
手术当夜,晓鹏做了一个梦。但这个梦和以前不同。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明亮的地方,不是福利院的走廊,不是婉如的房间,而是一个开满鲜花的花园。
婉如站在花园里,穿着年轻时那件浅蓝色衬衫,头发乌黑,笑容灿烂。她身边站着年轻的周志远。
他们看着晓鹏,微笑着招手。
晓鹏走过去。婉如握住他的手,周志远也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然后,养父母也出现了,牵着童年时的晓鹏和晓铭。
所有人站在一起,没有隔阂,没有距离。
婉如轻声说:“孩子,向前走吧。我们都爱你。”
梦醒了。
凌晨五点,医院走廊安静。晓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知道,那些困扰他几个月的噩梦,不会再来了。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答案,完成了修复。
血缘是纽带,但不是枷锁。
爱可以穿越时间、疾病、分离,最终抵达理解和原谅。
而他要做的,是带着所有这些爱,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