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晨,朔望大朝。
丹墀之下,文武鹄立,气氛却比往日更添几分凝滞。许多敏锐的官员已察觉到暗流涌动,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御座下的几位重臣、以及站在前列的几位皇子身上扫过。
隆裕帝高踞御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待日常礼仪及琐碎政事奏对完毕,他方缓缓开口:“近日,朕听闻朝野间有些议论,关乎今岁春闱,关乎吏治清浊。众卿可有听闻?”
殿中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御史大夫上官驰(太子系)出列,声音洪亮:“启奏陛下,臣等风闻,京畿万年县令崔明远,莅任未久,便断案糊涂,有负圣恩。更有甚者,市井间竟有流言,污及丙戌科抡才大典之公正,实属荒谬!臣以为,此等无稽之谈,不仅损害朝廷声誉,更污及主持春闱之四皇子殿下清誉,当严查谣诼之源,以正视听!”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看似维护朝廷和四皇子,实则将“流言”直接摆到了台面上,引得众人侧目。
中书令苏治(四皇子一派)立刻出列附和:“上官大夫所言甚是!四皇子殿下秉公主持春闱,呕心沥血,人所共见。今有小人造谣生事,必是嫉妒殿下贤德,意图扰乱朝纲!臣请陛下下旨,彻查造谣之人,严惩不贷!”他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文官队列中段的大理寺官员所在位置。
门下侍中萧临渊皱了皱眉,出班道:“陛下,流言虽可畏,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万年县令崔明远断案不明,乃实有其事,大理寺已依例介入核查。至于科场流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以为,当由有司依法查明崔明远案本身,若确系其个人失德,依法惩处即可;若查无实据,流言自当平息。不必因此搅动风雨,反令士子不安,朝野疑惧。”他这番话,将焦点拉回崔明远个人案件,试图降温。
此时,一名御史台的中层御史出列,朗声道:“陛下!臣弹劾大理寺少卿左迁!其查办万年县案,捕风捉影,罗织罪名,听闻更暗中查访今科举子,散布疑虑,动摇国本!其心叵测,请陛下明察!”此人乃四皇子一党,显然是准备好的发难。
又有一名吏部官员出列附议:“臣亦听闻,左迁查案手段激进,颇有构陷之嫌。科场重地,关乎国运,岂容轻易质疑?左迁此举,恐非为查明案情,而是另有所图!”
矛头直指左迁,甚至隐隐指向大理寺卿秦鉴微。
左迁立于大理寺官员队列中,面色不变,只是将手中玉笏握得更紧了些。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隆裕帝目光扫过出列的几人,又看向一直沉默的秦鉴微:“秦卿,御史所劾,你如何看?”
秦鉴微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大理寺依律受理万年县民王老实状告县令崔明远枉法案,左少卿秉公核查,乃分内职责。至于查访相关人事,是为厘清案情所需,并非针对科场,更非散布疑虑。
御史风闻奏事,是其职权,然‘罗织构陷’、‘另有所图’等语,需有实据。臣身为大理寺卿,愿为左迁所作所为担保,一切皆依《大夏律》及办案章程而行。若查实左迁有违法失职之处,臣甘愿同罪。”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维护了下属,又守住了大理寺依法办案的立场,更将“实据”二字抛了回去。
隆裕帝微微颔首,未置可否,又看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周载出列,他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父皇,儿臣以为,萧侍中所言在理。崔明远案既发,依律查办便是。科场清誉关乎朝廷体面,不可轻忽,但亦不可因噎废食,因流言而动摇抡才大典之根本。当务之急,是尽快查明崔明远是否有枉法之行,以安民心。至于其他,”他顿了顿,“儿臣相信秦卿与左少卿,能秉公处置。”
太子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将问题局限在崔明远个人案件上,并未如四皇子一党所愿扩大打击面,也未明确支持左迁深查,态度模糊。
四皇子周朗晔暗自咬牙,太子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这个病怏怏的皇兄,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他正想再添一把火,隆裕帝却已开口:
“诸卿所奏,朕已知晓。崔明远一案,既由大理寺受理,便由大理寺依律彻查,限期半月,务求水落石出。左迁,”皇帝的目光落在左迁身上,“朕许你依法查案之权,但需谨记,不枉不纵,证据确凿。若有逾越,朕必不轻饶。”
“臣,遵旨!”左迁出列,深深一躬,心中却无多少喜悦。皇帝给了限期,也给了压力。半月时间,既要应对明枪暗箭,又要突破对方层层设防找到关键证据,难如登天。而且,“不枉不纵”四字,既是要求,也可能成为将来被攻讦的借口。
“至于科场流言,”隆裕帝继续道,声音转冷,“传朕口谕:再有妄议春闱、散布不实之言、扰乱士林者,无论官民,一律严惩不贷。苏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