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日之后,来自各方的讯息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昆明宁王府的书案之上。
首先是高原。玄玑先生与庞清规联名呈上来的密报详细禀明了“神迹”实施后的反应:昌都古碑与雪山陨铁的消息已如预期般迅速传遍高原东部主要部落,引起的震动远超预估。多数部族头人态度明显软化,主动遣使至昌都工地或攀州官府,表示遵从“天意”,愿与王府加深往来。王府派遣的僧侣技师所到之处,受到的阻力大减,甚至有部落主动提供协助。
徐破虏计划中的武装巡阅尚未开始,但高原东部气氛已然不同。然而,密报也提到,据内线回报,西部象雄方向似乎对此有所警觉,近期通往西部的商路上,发现了更多行踪诡秘的游方者活动,似在探听“神迹”真伪及王府动向。
“神迹打开了局面,但也可能刺激了西边。”周景昭沉吟,“告诉玄玑和徐破虏,巡阅照常进行,但要更讲究策略,重点展示保障商路安全与部落自治承诺,而非单纯威慑。同时,理藩司的人要加快渗透,尤其是对那些与西部有联系的部落,争取其心。”
其次是南海。李光与齐逸的第二批急报送达。审讯取得突破,那名被俘的“鬼目丸”副手(自称“海蜥丸”)在持续的生理与心理攻势下,终于崩溃,吐露了更多骇人听闻的信息:
他们确系来自极东北海外的“日出之国”(自称),隶属于一个名为“八幡神宫”的教团武装,尊奉“日照大神”与“八幡大菩萨”。
教团内部等级森严,以“鬼”、“丸”、“众”等划分。其核心使命并非单纯劫掠,而是奉“神宫”最高祭司之命,向南寻找传说中的“三神山”与“龙脉交汇之灵地”,据说关乎“神国”气运与“神子”降临。
琼州据点正是他们经营数年的前进基地,负责绘制南海至南洋的海图,探索航道,并与“南方大陆”(指中南半岛及南中)某些“识得神谕”的隐秘势力接触,试图获取关于“灵地”的古老线索。
“海蜥丸”供出,他们与真腊国某位失势亲王(信奉某邪神)有过秘密接触,也曾试图接触占婆的某巫祝集团,但未获实质进展。
至于南中,他们尚在观望渗透阶段,主要目标是搜集情报,尤其关注宁王(周景昭)的动向及“异象”(可能指双胞胎出生时的祥瑞)。更令人心惊的是,“海蜥丸”含糊提到,教团主力已开始向东海的“琉球诸岛”施加影响,据说已控制部分岛屿,作为向更南方扩张的跳板。
“寻找‘神山’、‘龙脉’?控制琉球?”周景昭眼神冰冷。这已不是普通的海盗或探险,而是带有强烈宗教征服与领土扩张意图的渗透!其目标直指南中乃至整个南海、南洋地区。真腊、占婆内部有与其勾结的势力,也不足为奇。而琉球群岛若被其控制,将成为悬在东南沿海头上的一把利剑。
“令李光、齐逸,继续深挖与真腊、占婆勾结者的具体信息,务必拿到确凿证据。同时,加强交州水师对琼州以东、琉球以西海域的侦察,摸清对方在琉球的活动规模与控制程度。水师扩建与新武器列装,刻不容缓!”周景昭深知,面对这种有组织、有野心的域外扩张势力,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海上力量才能遏制。
第三份重要信息来自长安,经由澄心斋墨先生转递。隆裕帝在收到周景昭关于高原“祥瑞”的奏报及墨先生关于“倭人教团”的密析后,并未在朝堂公开议论,而是通过高顺给周景昭发来一道极为简短的密谕:“高原事,汝自处之,稳为上。南海妖氛,务须查明根底,若有犯境,可相机击之。然勿启边衅,徒耗国力。另,今岁秋,朕或南狩。”
“父皇要南巡?”周景昭心中一动。这“南狩”之说,历来含义丰富。是单纯巡幸边陲、彰显威仪?还是对南中现状不放心,要亲自来看?或是……借南巡之名,行考察布局之实?尤其是最后那句“勿启边衅,徒耗国力”,看似提醒,实则也隐含了朝廷对可能发生的海上冲突的谨慎态度,以及对南中军力过度使用的某种制约。
“秋日……还有数月时间。”周景昭思忖。无论父皇目的为何,南中都必须做好准备,展现出治理有序、边防稳固、民心归附的景象。同时,南海之事,需在父皇南巡前有一个阶段性结果,至少要清除琼州这个毒瘤,并对琉球方向形成有效监视与威慑。
他将所有情报在脑中汇总、分析,一个更清晰、也更具挑战性的战略图景浮现出来。高原需巩固消化,以文教实利与有限军威并施,稳住东部,盯住西部。
南海则需强势应对,不仅要剿灭已发现的据点,更要建立长期监控与防御体系,遏制那个“八幡神宫”教团的南下野心,并设法与琉球可能存在的反抗力量取得联系。而父皇的南巡,则是一个重要的政治节点,需要精心准备,把握机会。
“召集谢长歌、陆望秋(王妃,政务院副掌院)玄玑先生、狄昭、庞清规、卫风、墨衡、林则深(昆明府尹)、李轻舟(工司主事)、吕彦博(法司主事)、李毅(财司主事)、慕容恪、段业、杨延明日于承运殿议事。”周景昭对陈安下令,“议题:南中当前局势研判与下半年战略调整。重点:高原治理深化、海防力量建设加速、以及……迎接圣驾南巡筹备。”
陈安领命疾书。周景昭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的王府园林。承宁和安歌被乳母带着在园中蹒跚学步的笑语隐约传来。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屋檐,看到了高原的雪山、南海的波涛,以及北方那座巍峨的皇城。
局面越来越复杂,挑战越来越严峻。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升起一股昂扬的斗志。这是他的疆土,他的责任,也是他为自己、为家人、为追随者、更为这片土地上所有向往安宁富足的人们,必须走好的道路。
“来吧,让风雨来得更猛烈些。”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笃定的弧度,“正好,借此东风,淬炼我南中之剑,奠定真正的百年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