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缓缓降下。
那层深色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防窥膜，一点点消失。
外面的热浪，夹杂着远处人群的喧嚣，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但在这辆狭小的警车旁，空气却仿佛突然凝固了，变得安静而粘稠。
楚风双手撑在车窗框上，身子微微前倾。
他逆着光。
阳光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脸，看起来生动而温暖。
车里。
苏清雪依然端坐着。
她并没有像小刘担心的那样，或是惊慌失措，或是冷言冷语。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了手。
那修长的手指，搭在宽大的墨镜边沿。
“摘了吧。”
楚风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
“我不喜欢对着镜子说话。”
苏清雪的手指顿了顿。
随后。
她摘下了墨镜。
露出了一双有些红肿，眼底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澈如寒潭般的眸子。
四目相对。
并没有什么火花四溅的激烈，也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狗血。
只有平静。
一种历经了惊涛骇浪、看遍了生死离别之后，如同深海般的平静。
驾驶座上的小刘，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出汗，眼睛不停地在后视镜和车窗外来回瞟。他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太诡异了，不像是在叙旧，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谈判。
但他错了。
这不是谈判。
这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经历了漫长的黑夜后，第一次在阳光下，真正地看清了对方。
楚风看着苏清雪。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女人永远是一身警服，永远是冷冰冰的，永远是用那种审视犯人的目光盯着他。
她是猎人。
她是规则的守护者。
她是曾经亲手给他戴上手铐，要把他送进监狱的人。
但现在。
他看到了她眼角的疲惫，看到了她眼底那抹还没有完全褪去的担忧，也看到了她为了正义，不惜粉身碎骨的决绝。
这不再是一个符号化的“苏队长”。
这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为了心中的道义去拼命的女人。
而苏清雪，也在看着楚风。
那个曾经被她视为高智商罪犯，被她列为头号危险人物的青年。
那个在审讯室里即使身陷囹圄，依然眼神桀骜，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子。
那个在绝境中运筹帷幄，以一人之力，掀翻了整个龙城旧秩序的“审判者”。
此时此刻。
他就在眼前。
没有了戾气，没有了杀意。
他只是一个刚刚找回了父母，只想回家吃顿饭的普通人。
那些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身份、立场、黑白、对错。
在这一刻，统统都变得不重要了。
你是警察又如何？
我是囚犯又怎样？
在这场对抗黑暗的战争中，我们是唯一的战友。
是你把刀递到了我的手里。
是我用这把刀，劈开了这浑浊的世道，还了你一片朗朗乾坤。
“怎么不说话？”
楚风打破了沉默。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是不是觉得……我本人比通缉令上帅多了？”
苏清雪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
如同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她那张常年紧绷、严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令人惊艳的柔和。
“少臭美了。”
苏清雪白了他一眼，虽然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瘦得跟个猴似的，也不知道林叔叔和李阿姨怎么认出你的。”
“那是亲生的，化成灰都认识。”
楚风也不生气，反而把身子探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要贴到苏清雪的鼻尖。
“倒是你。”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落在苏清雪那红肿的眼皮上。
“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哭过了？”
“为了我？”
这三个字，问得极其直白，极其大胆。
小刘在前排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座位缝里。
苏清雪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下。
但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楚风，眼神里闪过一丝倔强。
“沙子进眼睛了。”
多么拙劣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