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充国城外的旷野上杀气如霜。
庞德勒马回身,鬼头刀斜指地面,刀锋滴血,在朝阳下泛着暗红光泽。
他喘息粗重,铠甲裂口处渗出的血迹已凝成黑痂,战马四蹄微颤,似也到了极限。
对面百步开外,严颜横刀立马,银甲映光,须发在风中如雪飞扬,双目如炬,死死盯着那员西凉猛将。
两军对峙,弓弩上弦,刀枪林立,空气紧绷如弓。
“庞令明!”严颜声若洪钟,震得山谷回响,“你攻城不利,损兵折将,如今又遭我大军突至,已是穷途末路!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
庞德嘴角抽动,似笑非笑,忽然抬手抹去脸上血污,冷声道:“老东西,你以为我真怕你?不过是你来得巧,占了地利罢了!今日暂且饶你一命,来日定取你首级祭我陷阵营兄弟之灵!”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扯缰绳,战马嘶鸣转身,长刀向后虚劈一记,随即带着残军疾退。
五千吕军迅速后撤,阵型虽乱却不溃,断后者持盾列阵,箭雨掩护,骑兵两翼游走牵制,步步为营,仿佛败而不慌。
烟尘滚滚,脚步纷乱,号角声凄厉急促。
严颜眯起双眼,目光如鹰隼扫过战场——庞德退得快,却无溃象;士卒虽疲,仍能结阵;箭矢未尽,粮草未绝;更关键的是,那员猛将临走前那一眼,竟含讥诮,而非惧意。
“有诈。”他低声自语,握刀的手悄然收紧。
身旁副将怒吼:“将军!敌军已退,何不乘胜追击?此等良机,岂容错失!”
“住口!”严颜猛然喝止,声如惊雷,“庞德何人?西凉悍将,吕布麾下第一先锋!此人从不轻退,退则必有所图!方才交手,他分明尚有余力,为何不战而走?”
副将语塞,众人鸦雀无声。
严颜凝望远方烟尘,眉头紧锁。
他戎马一生,历经数十战,最懂“败中藏杀”四字之险。
当年刘焉征羌,便是因追击诈败之敌,陷入伏兵峡谷,三万精锐尽数覆没。
“传令全军——止步扎营,不得轻进!”严颜沉声下令,“派出斥候十队,探查左右山林、谷道、水源,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命令刚下,大地再度震颤。
南方官道尘土冲天,旌旗翻卷,一杆“张”字大旗破雾而出,铁甲洪流奔腾而来,气势如虹。
张任率两万西川主力赶到。
他策马登高,一身青鳞铠寒光凛冽,眉目冷峻如刀削石刻。
身后大军列阵严谨,弓弩手居前,长矛森然,骑兵隐于侧翼,进退有序,毫无躁动。
严颜迎上前,两人并马而立,远眺庞德退去的方向。
“庞德退得蹊跷。”张任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他攻城正酣,骤然收兵,又与您交手仅一合便走,分明是故意示弱。”
严颜点头:“正是。我疑其设伏于退路两侧,诱我深入。”
“所以您未追?”张任侧目。
“追则中计。”严颜冷哼,“老夫不怕死,只怕葬送将士性命于无谓之地。”
张任默然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地形——左有深谷,右靠断崖,前方一条狭长官道直通北面丘陵,正是伏兵绝佳之所。
他嘴角微动,似有冷笑浮现,却又瞬间敛去。
“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将领心头一紧,“全军就地扎营,掘壕立栅,弓弩手轮值守备,骑兵巡弋四方。另派二十斥候,分五路探查前方十里每一寸土地——枯树、乱石、脚印、炊烟,皆不可放过。”
“将军!”一名年轻校尉忍不住上前,“敌军已退,我军士气正盛,何不一鼓作气,追杀到底?若让庞德逃回主营,再聚兵力,恐难剿灭!”
张任缓缓转头,眼神淡漠,仿佛看的不是部将,而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你可知,上一个说‘一鼓作气’的人,现在在哪?”他轻声问。
校尉怔住。
“他死了。”张任淡淡道,“死在昨夜探路时,被一支冷箭穿喉,尸首挂在三里外的槐树上。他的头盔还戴着,可眼睛……睁着。”
众将悚然。
风忽然停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战旗猎猎作响。
张任不再多言,只抬头望向北方——那里,烟尘渐散,仿佛一切归于平静。
可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风暴前最安静的刹那。
他缓缓抚过腰间佩剑,指尖划过冰冷的剑柄,眼中幽光闪动,如深夜潜行的孤狼。
远处山岗,一棵歪脖老槐下,几名斥候正悄悄埋下一具尸体。
其中一人掀开死者衣襟,取出半块残符,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模糊的“阎”字。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密林深处,庞德翻身下马,摘下头盔,狠狠吐出一口淤血。
“好险……”他低声喃喃,额头冷汗涔涔,“这老家伙,果然没上当。”
身旁亲兵低声道:“将军,严颜止步不追,是否……计谋失败?”
庞德冷笑,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却燃起炽热光芒:“不,恰恰相反。他越是谨慎,越说明——他已经信了一半。”
他抬头望向天空,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真正的杀局……还没开始。
三十里外密林深处,庞德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亲兵正为他包扎肩头的伤口。
血水顺着绷带渗出,在枯叶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双目微闭,呼吸沉重,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方才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严颜那迟疑的眼神,张任登高望远时冷漠如铁的侧脸,还有那支被挂在槐树上的斥候尸体……
“他们没追。”亲兵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