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浸湿台阶,寒气如针,悄然刺入刘备跪坐的蒲团之下。
他仍保持着合十的姿态,指尖微微颤抖,香火在灵位前静静燃烧,青烟盘旋上升,仿佛缠绕着千年的宗法与道义。
“叔父……”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我刘玄德自幼读《春秋》,知礼义廉耻,守君臣大义。今日若取益州,便是以同宗之亲夺同宗之地,纵然得到天下,史笔如刀,也必将刻下‘背信弃义’四字!”
泪水终于滑落,砸在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仰起头,望着那方灵位,像是要从先祖的牌匾中寻得一句定论、一道圣谕。
“可若我不取呢?”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压抑已久的痛楚,“吕布已出汉中,兵锋直指巴郡,刘璋懦弱无能,闭门不出,百姓将陷于战火,生灵涂炭!曹操虎视中原,孙权据有江东,天下英雄皆逐鹿争鼎——唯独我刘备,以仁义为名,却寸土难扩,兵马日渐消耗,粮草逐渐枯竭……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苍生赴死,只为保全一个虚名?”
他说着,猛地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我不愿啊!”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却又立刻咬住嘴唇,将余音吞回腹中。
窗外风声骤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仿佛天地也在回应这份撕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如同落叶拂地。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斜切进来,映出一人身影——羽扇轻摇,素袍整洁,眉宇间沉静如渊。
诸葛亮缓步而入,未言先礼,躬身施礼:“主公。”
刘备未动,只是缓缓抬眼,泪痕未干,目光却已从悲恸转为复杂——那是挣扎后的疲惫,是野心被窥破的警觉,也是对唯一知己的信任。
“孔明……你都听见了?”他问,嗓音干涩。
“听见了。”诸葛亮轻声道,“也看见了。看见一位仁主在天命与道义之间辗转反侧,看见一位志士为万民存续而忍痛割心。”
他上前两步,将羽扇置于案上,双膝跪地,与刘备平视:“但请主公容亮一问:当日董卓乱政,天下崩裂,诸侯并起,人人皆可称雄,为何唯独您背负‘仁义’二字行走至今?”
刘备怔住。
“因为您不愿做第二个董卓。”诸葛亮声音渐扬,“也不愿成为第二个袁术。您深知,乱世之中,武力可夺城池,唯有仁义能得人心。如今吕布南下,刘璋危殆,益州百姓朝不保夕——若主公此时退缩,这是仁义?还是怯懦?”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从前齐桓公讨伐楚国,难道没有私欲?然而以‘尊王攘夷’为旗帜,最终成就霸业;晋文公流亡十九年,最终借助秦国之力返回故国,何尝不是顺势而为?主公若真被道义所困,大可拒绝援助西川,坐视吕布屠城、刘璋覆灭。可十年之后,史官提笔,写的不会是‘刘备守节’,而是‘刘备见死不救,致使蜀中百万生灵尽归暴政’!”
刘备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亮并非劝主公行不义之事。”诸葛亮俯身再拜,声音低缓却如雷贯耳,“而是恳请主公以大义之名行非常之举——名义上是勤王,实则是救民;名义上是应召,实则是布局。待时机成熟而行动,顺应天意民心,有何罪过?”
室内一片死寂。
良久,刘备缓缓伸手,扶起诸葛亮:“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我……我岂不知此乃天赐良机?可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了。”
“天下没有回头路。”诸葛亮轻叹,“只有前行者与覆亡者。”
二人对视,无需多言。
次日清晨,雾锁江津,驿馆偏院中,法正立于庭前石灯下,手中紧握那封密信,指节发白。
忽闻脚步声至,抬头只见一人手持羽扇而来,风姿卓然,气度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