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精兵入川(1 / 2)

三百精兵,轻甲简装,列阵于江陵南门之外。

晨雾未散,霜色凝刃,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仿佛敲击着命运的鼓点。

殿中烛火将熄,余烬微闪,映照出诸葛亮清瘦的身影。

他立于帅案之前,羽扇轻摇,神色如古井无波。

方才关羽张飞怒斥军师之策,声震屋瓦,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

众将垂首肃立,空气紧绷如弦,只待一人开口。

“主公。”诸葛亮终于启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此行非赴险,而是布势。天下大争,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人心向背、时机流转。”

他缓步前行,袖袍拂过案角,指尖轻点舆图一角:“益州富庶,沃野千里,然刘璋暗弱,政令不行,豪强割据,百姓困苦。今吕布出汉中,兵锋直指巴郡,若西川落入此人之手,则天下再无仁政可期。此乃天赐良机,亦是千钧重担。”

刘备端坐高位,掌心微微出汗。

他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成都二字,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去,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客将,而是逐鹿天下的诸侯。

可正因如此,才更惧——一步错,万骨枯。

“孔明之意,我已明了。”刘备低声道,“但三千疲卒,无坚甲,无重械,深入虎穴,如何立足?”

“正因为弱,才能入。”诸葛亮眸光微闪,语出惊人,“强则招忌,盛则生疑。若主公率大军压境,刘璋必闭门拒守,内外惶恐,反成僵局。而今轻装简从,示弱于外,以‘援救同宗’之名入蜀,既合道义,又安其心。待站稳脚跟,内结贤才,外联民心,则图强于内,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关羽、张飞:“二位将军忠勇无双,乃主公股肱。然此行非战事,乃布局。若二位随行,反而坐实‘夺权’之嫌;留守荆州,镇抚四方,才是真正的定鼎之基。”

关羽双拳紧握,虎目泛红。

他猛地跪地,铠甲撞击地面,铿然作响:“大哥!当年你在徐州被困,我独骑突围寻你踪迹;官渡之战,你身陷曹营,我不降不走,只为等你归来!今日你要孤身涉险,我岂能坐视!”

张飞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嗓音沙哑如裂帛:“大哥……你带我走吧!哪怕死在路上,我也要替你挡一刀!我不信什么大局,我只信你活着回来!”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哽咽。

连久经风浪的赵云都别过脸去,不忍相视。

刘备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

他的脚步沉重,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走到二人面前,他蹲下身,一手扶起关羽,一手搭上张飞肩头,声音颤抖却坚定:“云长、翼德……我何尝不知你们肝胆相照?可正因为有你们在后方坐镇,我才敢向前迈步。荆州是根基,百姓是血肉,若无你们守护,我即便得了西川,又有何用?”

他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这一别,不是永诀,是为将来重逢铺路。待我平定西川,重整山河,再来与你们把酒言欢,共论天下英雄!”

三人紧紧相拥,铁甲相撞,泪洒征衣。

那一刻,没有主公与部将,只有结义兄弟,生死与共的情分在寒风中燃烧,照亮了整座大殿。

次日寅时末,天光未明,薄雾笼罩江陵城头。

一辆素帷马车静静停驻在南门外,车辕上挂着一盏青铜灯,微光摇曳。

刘备披玄色深衣,腰佩长剑,怀中贴身藏着一枚锦囊——那是诸葛亮昨夜亲手所封,只言“危急时方可开启”。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城楼。

那里站着两人:关羽横刀立马,身影如松;张飞赤面含泪,拳头紧攥。

他们不曾挥手,也不曾呼喊,只是默默注视,如同守护一座即将远航的孤舟。

马鞭轻扬,车轮启动。

三百精兵悄然列队,踏着晨霜西行。

马蹄裹布,兵器藏鞘,不鸣金鼓,不举旌旗。

他们像一道影子,融入迷雾深处,渐渐消失在通往巴东的山道尽头。

风起了。

卷起残雾,吹动林梢,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一场风暴的降临。

而在成都宫墙之内,一名老臣捧着竹简独坐书房,窗外忽有乌鸦啼鸣三声,凄厉刺耳。

他猛然抬头,望向西南方向,眉头骤锁,喃喃自语:“狼烟将起,主君犹梦……此番引兵入蜀,究竟是迎宾,还是请贼?”

他起身疾步走向书案,抽出一卷空白竹简,咬破手指,以血代墨,写下八个大字——

宁死城门,不负汉室

笔落之时,窗外雷声隐隐,似有苍天垂泪。

晨光未明,成都东门已围满了百姓。

城楼上,一道身影倒悬于半空,发丝垂落如血瀑,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累头朝下,脚腕被粗麻绳紧紧缚住,吊挂在城门横梁之上,面色涨紫,双目赤红。

他手中死死攥着一卷竹简,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指节突起如枯枝。

“主君!不可开城迎刘备!”他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在寂静的清晨里炸开,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最后一声呐喊。

城下守军无人敢动,只低头避视;宫墙内宦官缩颈疾行,唯恐牵连。

而那高坐銮驾之上的刘璋,却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嘴角微扬:“老匹夫又疯癫了?传令下去,若再聒噪,便以妖言惑众论处。”

王累听闻,仰天狂笑,笑声中竟带血味。

“我非疯癫,唯忠耳!”他猛地将竹简掷向城楼,“此乃血书八言——宁死城门,不负汉室!请主公省察!刘备名为同宗,实为豺狼!今引兵入川,无异开门揖盗!待其羽翼成时,悔之晚矣!”

竹简砸在石阶上,裂成两段。

鲜红的字迹赫然可见,竟是以指血写就,笔画刚烈如刀刻斧凿。

围观者无不屏息,有人悄然垂泪,有人背身掩面。

可刘璋只是轻哼一声,抬手一挥:“起驾,赴涪城迎客。莫让左将军久候。”

马蹄声渐起,銮驾缓缓前行。

王累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他忽然拼尽全力,用牙齿咬断手腕上的麻绳结扣,身体猛然一挣——

“主君误国……蜀地将倾……”话音未落,整个人如断翅之鹰,自十余丈高空直坠而下!

血花四溅,尸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脑浆迸裂,殷红蔓延如河。

那一袭旧袍铺展如旗,覆盖住冰冷的地砖,仿佛为这片土地提前披上了丧服。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几个亲兵颤抖着上前查看,一人伸手探鼻息,旋即跪地痛哭。

其余人纷纷跪倒,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百姓中已有妇人抱儿啜泣,孩童不知何事,却被母亲死死捂住眼睛。

而那辆远去的銮驾,连顿都未曾一顿。

唯有法正立于宫门侧廊,手持羽扇,静默旁观。

他看着王累的尸体被草席裹走,看着血迹被人慌忙冲洗,看着那些跪拜之人一个个灰头土脸退散。

他的脸上没有悲悯,没有震惊,只有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浮现在唇角。

“忠臣赴死,昏主不悟……”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才好啊。”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涪城方向,眸光幽深似渊。

“仁义之名,最易动人;温情之下,方能藏刃。刘玄德啊刘玄德,你千里而来,不是来做客的……你是来夺命的。而这满朝愚忠,只会帮你扫清道路。”

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一场寻常戏文。

数日后,成都宫中议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