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割,吹过断崖边缘的焦土,碎石簌簌滚落深渊,久久不闻回响。
对岸的刘备缓缓站直身躯,血染半边脸颊,衣袍裂开数道口子,可那双眼中却再无颓败之色,只有劫后重生的锐光,灼灼燃烧。
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远处高岗之上,张任终于动了。
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布满风霜的脸。
眉宇间积压着连日鏖战的疲惫与不甘,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悔——方才那一幕,他看得真切:刘备本已败退至绝境,却仍策马折返,亲率残军冲锋,只为接应他这支西川孤旅!
哪怕明知是送死,也未曾迟疑半分!
可结果呢?
他张任,堂堂西川都督,非但未能守住阵线,反而让左将军以身犯险,最终靠神异之力才侥幸脱身!
这份恩,这份耻,如重锤砸在心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翻身下马,铠甲铿然作响。
一步,两步,三步……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刘备,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罪孽之上。
直至面前五步,双膝一屈,重重跪地!
“末将张任,临阵失利,损兵折将,致使主公涉险于绝地,罪该万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如铁,砸在众人耳中,“请左将军赐斩,以正军法!”
全场皆惊。
赵云眉头一跳,下意识握紧了银枪;法正眯起眼,悄然退后半步,静观其变;其余残存将士更是屏息凝神,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
他们太清楚张任的性子——刚烈如火,宁折不弯,从不服人。
即便刘备收编西川旧部,他也始终冷眼旁观,只奉令行事,从无真心归附之意。
如今这一跪,不只是认罪,更是低头,是臣服!
可谁也没想到,刘备竟未动怒,也未斥责。
他踉跄上前,一把扶住张任双臂,力道虽弱却不容抗拒:“季常(张任字)何出此言!今日之战,非你之过,乃天时不利、敌势太盛。我身为统帅,未能护你周全,反让你孤军奋战,心中已有愧意,岂能再受你一拜?”
他的手掌粗糙而温热,沾着血与尘,却稳如磐石。
“你率疲兵断后,浴血死战,七进七出,杀敌数百,何罪之有?你是真英雄,是铁骨男儿!”刘备声音渐扬,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若天下武将皆如你张季常,何愁奸雄不灭,社稷不兴!”
张任浑身一震,抬头望向刘备。
那一瞬,他看到的不是一位落魄逃亡的败将,而是一个满脸血污却目光如炬的男人,一个宁愿跳崖也不弃同袍于绝境的主帅!
他忽然想起昨夜营中传闻——有人亲眼见刘备在帐中焚香祷告,为西川战死者默念名姓,直至天明。
当时他还冷笑:“虚伪仁义,收买人心罢了。”
可此刻,那双握住他的手,那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惜与敬重,哪有一丝虚情假意?
“我……”张任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备却未松手,反而将他扶得更稳,语气柔和下来:“季常,我不需要一个跪着的部将。我要的是并肩破敌的兄弟,是在风雨中仍肯为我执枪前行的猛士。你若真认我为主,请站起来,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
这话如春雷炸开冰河,直击张任心底最坚硬的那一块。
他颤抖着,双手撑地,缓缓起身。
铠甲上的尘土未拂,脸上却已滑下两行浊泪。
他再次作揖,这一次,不再是请罪,而是臣服。
“张任昔日愚顽,不知明主所在,空负一身武艺,徒逞匹夫之勇。”他声音微颤,却坚定如铁,“今见左将军舍生赴义,仁心贯日月,忠魂动山川,方知何谓真主!从今往后,愿效死命,肝脑涂地,不负此心!”
话音落下,四野寂静。
紧接着,一名西川老兵颤巍巍跪下,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转眼之间,数十残军尽数跪地,齐声高呼:“愿随左将军,誓死不二!”
声浪滚滚,冲破峡谷阴霾,仿佛连天地也为之动容。
赵云望着这一幕,
法正轻摇羽扇,嘴角微扬,眸底却掠过一抹复杂神色——他知道,今日之后,西川军心彻底易主。
那些曾观望、怀疑、抗拒的人,此刻皆已被这“一跪一扶”之间的情义所折服。
而这一切,并非权谋算计,而是以命换心,以诚化刚。
风再次吹起,卷动残旗与披发,刘备站在人群中央,身形依旧瘦削,却仿佛拔地而起,成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任的肩膀。
那一掌很轻,却重逾千钧。
风未歇,残阳如血,洒在断崖边缘的焦土之上,映得众人身影拉长如刀锋。
刘备并未多言,只是紧紧握住张任的手腕,将他稳稳扶起。
那双手粗糙而有力,沾着血与尘,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度——不是君王对臣子的施恩,倒像是兄弟间生死相托的交付。
“走吧,”刘备轻声道,声音沙哑却坚定,“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