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潮气裹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映得四人的身影在岩壁上忽明忽暗。陈生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左臂伤口的布料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暗红色的痕迹顺着布料纹路缓缓蔓延,每一次抬臂指路,肌肉拉扯带来的刺痛都让他眉峰微不可查地蹙起,却始终挺直着脊背,步伐稳如磐石。
苏瑶紧紧攥着他的右手,掌心的薄汗将两人的皮肤黏在一起,她能清晰感受到陈生掌心的薄茧与微微颤抖的力道,那是强忍疼痛的征兆。她悄悄放慢半步,用自己的身子轻轻抵住他的右臂,无声地分担着他的重量,抬头时,撞进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那温柔揉碎了寒夜的冷意,化作一汪暖流,淌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再坚持一会儿,洞口就在前面了。”陈生压低声音,侧头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苏瑶的发顶,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沾着的泥渍,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等出了山洞,找处背风的地方,我再重新包扎伤口。”
苏瑶摇摇头,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飘飞的碎雪:“我不累,倒是你,别硬撑。沈姐说伤口反复开裂容易发炎,等下不管多急,都要让她给你重新上药。”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让陈生心头一暖,原本钻心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走在中间的赵刚扛着依旧挣扎不休的周怀安,粗壮的胳膊稳稳托着人,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身后两人的低语,忍不住咧嘴嘿嘿一笑,嗓门压得极低:“苏小姐说得对!陈先生,你可不能拿身子开玩笑,俺们铁三角可少不了你这个主心骨。等救了秦虎连长,俺去山里挖最补的黄芪当归,给你炖上一锅浓汤,保证你伤口好得飞快!”
他话音刚落,肩上的周怀安便发出“呜呜”的闷响,眼底满是阴鸷的嘲讽,被堵住的嘴依旧不甘地扭动着,似是在唾弃几人的温情脉脉。赵刚脸色一沉,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一拍,恶狠狠道:“老实点!再敢乱动,俺把你挂在岩壁上喂山鼠!”
陈生回头瞥了一眼,眼神冷冽如冰:“别跟他浪费力气,盯紧脚下,山洞里有暗沟,别失足滑倒。”
沈碧梧手握柳叶刀走在最后,刀身入鞘,只露出一截冰凉的刀柄,她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身后的黑暗,耳尖捕捉着山洞外的风吹草动,温婉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凛冽,宛如暗夜中蛰伏的寒梅。她的视线偶尔会落在前方相携而行的陈生与苏瑶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指节泛白,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转瞬即逝,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
她很清楚,自己与陈生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是情报线上并肩作战的伙伴,却永远成不了他心尖上的那个人。苏瑶的干净纯粹、温柔坚定,是这乱世里最难得的光,也是陈生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美好,而她沈碧梧,注定只能做一把藏在暗处、斩奸除恶的刀,刀身染血,便不配拥有那样温暖的光。
忽然,沈碧梧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众人噤声,柳叶刀瞬间出鞘,寒芒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前面有动静,不是风声,是人的脚步声!”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火把的光焰微微晃动,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陈生立刻将苏瑶护在身后,抬手熄灭火把,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山洞,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前方模糊的轮廓。
“多少人?”陈生压低声音,气息贴在沈碧梧耳边,两人常年配合的默契让无需多言,便能知晓彼此的意图。
“至少五个,脚步沉稳,带着枪械,应该是周衍之布下的第二道暗哨。”沈碧梧的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慌乱,“他们在洞口巡逻,来回走动,视野覆盖了整个洞口,我们硬冲出去,必然会暴露。”
赵刚将周怀安死死按在岩壁上,用绳子将他牢牢捆在凸起的石块上,握紧腰间的砍刀,粗声粗气却小心翼翼道:“陈先生,沈老板,俺去解决他们!俺摸过去,一刀一个,保证不出动静!”
“不行。”陈生立刻否决,声音低沉而坚定,“洞口开阔,没有遮挡,你一出去就会被发现。对方手里有步枪,一旦开枪,乱石滩的敌军会立刻合围过来,秦虎的连队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苏瑶从陈生身后探出头,借着微弱的天光,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轻声道:“陈生,我记得山洞左侧有一条岔路,上次我跟着交通站的同志送情报时走过,那条岔路能绕到洞口后方的山坡上,从高处往下突袭,是不是能出其不意?”
陈生眼前一亮,转头看向苏瑶,眼底满是赞许:“瑶瑶,你真是帮了大忙!我怎么忘了这条岔路!”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苏瑶的发顶,语气里的温柔毫不掩饰,“你带路,我们从岔路绕过去,碧梧负责左翼,赵刚负责右翼,我来解决哨兵队长,三分钟内结束战斗,不准开枪。”
“明白!”三人异口同声地应下,声音轻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苏瑶攥紧陈生的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摸到左侧的岔路口,那是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窄道,布满了碎石与藤蔓,她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枝桠,时不时回头拉住陈生,提醒他注意脚下的碎石。陈生则始终将她护在身前,左臂虽不能用力,右手却时刻戒备着,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便会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
短短几十米的岔路,几人走得小心翼翼,不过片刻便抵达了洞口后方的山坡。趴在草丛中往下望去,果然有五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特务,正背着步枪来回巡逻,嘴里还叼着烟,低声交谈着,全然不知死神已经悄然降临在他们身后。
“动手。”陈生低声吐出两个字,身形如猎豹般窜了出去。
他左臂受伤,便只用右手发力,身形矫健利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哨兵队长身后,右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膝盖狠狠顶住对方的后腰,手腕微微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哨兵队长瞬间软倒在地。
另一边,沈碧梧的身影宛如惊鸿,柳叶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刀身没入特务脖颈时没有半点声响,鲜血喷溅在她的衣袖上,她眼神未动,反手一刀,又解决了身旁的另一个特务,动作干脆利落,尽显沈家武学传人的风范。
赵刚则挥舞着砍刀,势大力沉却又精准无比,砍刀劈在特务后颈,只是一击,便让对方失去了意识,连哼都没哼一声。
不过三分钟,五个暗哨便全部被解决,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苏瑶从草丛中走出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微微蹙眉,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是快步走到陈生身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左臂,触到温热的血迹时,指尖一颤:“又渗血了,快坐下,我给你包扎。”
她不由分说地将陈生拉到背风的岩石后,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沈碧梧准备的金疮药与纱布,借着天光,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手臂上的旧纱布。伤口是枪伤,子弹早已取出,却因为反复走动撕裂,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苏瑶的眼眶微微泛红,指尖轻轻颤抖着,将金疮药细细撒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他:“都伤成这样了,还非要冲在前面,你就不能心疼一下自己吗?”
陈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向自己,眼底满是温柔与宠溺:“有你在身边心疼我,就够了。我是男人,是你的依靠,是队伍的领头人,我不冲在前面,谁来护着你们?”
他的指尖温热,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苏瑶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低下头,专心致志地为他包扎伤口,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将所有的羞涩与心疼都藏在眼底。
不远处,沈碧梧默默转过身,擦拭着柳叶刀上的血迹,赵刚则蹲在一旁,检查着特务身上的物品,刻意避开两人的温情时刻,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俺啥也没看见,俺就是个看门的……”
沈碧梧听着他的嘀咕,清冷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她从特务身上搜出一本小小的记事本,上面用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暗号与部署,她翻开一看,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快步走到陈生身边。
“陈生,你看这个。”沈碧梧将记事本递过去,声音凝重,“周衍之的部署不止三层包围圈,他还从芜湖调来了日军的一个小队,配备了两门迫击炮,半个小时前就已经抵达乱石滩,现在正在构筑炮阵,目标是彻底剿灭秦虎的连队,连我们的救援队伍也一起围杀。”
陈生接过记事本,借着天光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沉,握着记事本的手指微微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捏碎:“好一个周衍之,好一个松本樱,竟然布下了这么大的局,想要一网打尽。”
周衍之,原是国民政府的军统特务,后来叛国投敌,成了日军特高课在皖南的负责人,此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熟读兵法,擅长布防设伏,是个极为棘手的高智商反派。而松本樱,日军特高课少佐,出身日本武士世家,心思缜密,擅长潜伏与反间,“残荷”便是她安插在新四军内部的最致命的暗棋,两人联手,将整个青弋江地区搅得血雨腥风。
“迫击炮射程覆盖整个乱石滩,秦虎的连队没有任何防空防炮能力,最多再撑一个小时,就会全军覆没。”沈碧梧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清冷的眉眼间难得露出了慌乱,“我们只有十二个人,没有重武器,根本不可能正面突破炮阵。”
赵刚闻言,猛地站起身,攥紧砍刀,眼眶通红:“那咋办?难道眼睁睁看着秦虎连长他们送死?俺们新四军的兄弟,不能就这么没了!”
苏瑶包扎好陈生的伤口,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陈生,我们一定有办法的,你想想办法,我们不能放弃。”
陈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闭上眼快速梳理着局势。记事本上的部署、乱石滩的地形、敌军的火力配置、自己这边的兵力……无数信息在脑海中飞速交织,忽然,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有办法了。”
众人立刻看向他,眼神中满是期待。
“乱石滩东侧有一片干枯的芦苇荡,面积足有半里地,现在风往西侧吹,只要我们点燃芦苇荡,大火就能借着风势席卷敌军炮阵,迫击炮最怕火,只要炮阵一乱,我们就能趁机突袭,打掉炮兵,再与秦虎的连队汇合。”陈生语速极快,清晰地部署着任务,“赵刚,你带五个游击队员,从南侧绕到芦苇荡,十分钟后点火,记住,不要恋战,点完火立刻撤退到山坡后隐蔽。”
“明白!俺保证完成任务!”赵刚重重点头,转身就要去召集队员。
“等等。”陈生叫住他,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递给她,“把这个带上,防身用。”
赵刚接过手枪,憨厚一笑,大步离去。
“碧梧,你带四个游击队员,负责牵制东侧的敌军小分队,火起之后,从侧翼骚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不要硬拼,拖延时间即可。”陈生转头看向沈碧梧,眼神坚定。
“放心。”沈碧梧颔首,柳叶刀一扬,转身召集队员,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