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东归烽烟(1 / 2)

谢景珩率领的两百精骑,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铁箭,日夜兼程,切割开秋日苍茫的草原与山地。一人双马,交替骑乘,人歇马不歇,只在必要时分批短暂进食饮水,便再次上路。目标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东线鹰嘴隘。

出发第三日午后,队伍已越过西凉与山南的大致分界线,进入地形更加崎岖复杂的丘陵山脉地区。这里的风,少了草原的辽阔与腥甜,多了山石的冷硬与林木的涩味。天空也似乎低沉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堆积,预示着山雨欲来。

谢景珩勒住马,举起手,示意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歇。连续三天近乎极限的奔驰,即便是最精锐的战士和最健壮的战马,也到了体力的临界点。许多人下马时,腿都在微微打颤,靠扶着马鞍或同伴才能站稳。马匹口吐白沫,浑身汗湿,急需休息和补充草料饮水。

谢景珩自己的状态也不好。左肩的箭伤虽经顾清风的“九花玉露丸”和林晚给的“护心散”压制,未曾恶化,但连日颠簸和缺乏真正休息,伤口周围依然肿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蛆,时时侵扰着他的意志。但他脸上看不出半分,依旧冷峻如岩石,只有眼底深处布满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泄露出一丝端倪。

他走到一旁的山溪边,掬起冰冷的溪水狠狠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从怀中取出林晚给的锦囊,打开,里面是几粒药丸和她的一缕青丝。他将青丝小心地贴身收好,取出一粒药丸吞下,清凉微苦的药力化开,暂时压下了胸口的烦闷和伤处的灼痛。

“大都督,”副将李钊(王莽的副手,此次随行)递过水囊和一块干硬的肉脯,“您多少吃点。翻过前面那座山,再走一天半,就能看到鹰嘴隘的烽火台了。”

谢景珩接过,慢慢咀嚼着。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吞下。他需要体力,接下来的路,可能更加凶险。

“派去前面的斥候回来了吗?”他问。

“还没。”李钊摇头,“按时间,应该快了。”

正说着,山道拐角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骑斥候飞驰而回,脸上带着凝重。

“大都督!”斥候滚鞍下马,“前方十五里,通往鹰嘴隘的必经之路‘一线天’峡谷,发现有军队活动的迹象!人数不少,看装束和旗帜……是靖安王的部队!他们似乎在峡谷两端都设立了岗哨和工事!”

靖安王的人?已经渗透到鹰嘴隘后方这么远了?顾清风的莲花坞呢?鹰嘴隘难道已经失守?!

一股寒意瞬间从谢景珩脚底升起!但他迅速冷静下来。不对,若是鹰嘴隘已失,靖安王大军应长驱直入,直扑新稷谷地,不会只派兵扼守这条偏远的侧翼通道。这更像是……分兵迂回,试图绕到鹰嘴隘背后,或切断其与后方的联系!

“看清有多少人?主将是谁?工事具体情况?”谢景珩连声发问。

“峡谷两端都有营寨,旗帜是‘刘’字旗和‘讨逆先锋营’旗。兵力……估计每端至少五六百人,总数可能过千。工事有木栅、拒马,还看到他们在搬运石块,似乎想垒墙。主将……没看到明显标识,但营寨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外,立着一杆‘韩’字将旗。”斥候详细回报。

“韩?”谢景珩脑海中迅速闪过靖安王麾下将领的信息。姓韩的……韩遂?靖安王麾下以狡诈狠辣着称的偏将,擅长山地作战和奇袭。

“莲花坞的旗帜或岗哨,可有发现?”李钊急问。

斥候摇头:“没有。峡谷完全被靖安王的人控制了。我们远远绕到侧面高处观察,也没看到峡谷内有战斗痕迹或莲花坞人员的尸体。”

情况不明,但绝对不妙。一线天峡谷是连接这片山区与鹰嘴隘方向的咽喉要道,若被敌人扼守,谢景珩这两百人想通过,难如登天。强攻?兵力悬殊,地形不利。绕路?其他路径要么更险峻难行,要么需要多绕数日,时间等不起。

“大都督,怎么办?”李钊看向谢景珩。

谢景珩沉默地看着地图。一线天峡谷长约三里,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敌人扼守两端,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强攻是下下策。

他的目光落在峡谷侧面一座高耸的、地图上标注为“鹰喙崖”的山峰上。那是附近最高点,理论上可以俯瞰整个峡谷和两端敌营。

“李钊,你带大部分人留在此处隐蔽休整,喂饱马匹,检查装备,做好战斗准备。挑选十个最擅长攀爬、胆大心细的弟兄,跟我上鹰喙崖。”谢景珩做出决断。

“大都督,您的伤……”李钊担忧。

“无妨。”谢景珩摆手,“我们必须先看清全局,才知道这把刀该往哪里捅。”

半个时辰后,谢景珩带着十名精选的“暗刃”队员,借助绳索和钩爪,沿着鹰喙崖陡峭但并非完全无法攀援的背阴面,艰难地向上攀登。左肩的伤口在用力时不断传来剧痛,冷汗一次次湿透内衫,又被山风吹干。他咬紧牙关,凭借过人的意志力和对地形的精准判断(早年边关历练的经验),硬是带领队伍,在日落前,成功登上了鹰喙崖顶。

崖顶面积不大,怪石嶙峋,长着一些顽强的矮松。从这里向下望去,视野豁然开朗。

整条一线天峡谷如同大地上一道深深的疤痕,蜿蜒在群山之间。峡谷两端,靖安王军的营寨灯火已然亮起,如同巨兽盘踞在洞口。营寨布局严谨,岗哨分明,显然非乌合之众。峡谷内,有士兵举着火把巡逻,还能看到一些临时搭建的、似乎是用来封锁通道的障碍物。

而在更东方,约二十里外,依稀可以看到更高的山脊线上,有连绵的烽火台和隐约的营寨轮廓——那里应该是鹰嘴隘方向。没有看到大规模攻城的火光或烟柱,说明主战场暂时平静。

谢景珩的心稍稍放下一些。鹰嘴隘应该还在顾清风手中。但一线天被扼守,意味着鹰嘴隘的后路和侧翼受到了严重威胁,补给和信息传递可能已被切断。顾清风的三千人,要正面抵御靖安王主力,还要提防背后这把随时可能捅来的刀子,压力可想而知。

“大都督,看那边!”一名眼尖的“暗刃”队员指向峡谷中段,靠近北端营寨的地方。

借助落日余晖和逐渐亮起的营火,可以看到那里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空地上整齐地停放着二三十辆蒙着厚重油布的大车,周围有重兵看守。更引人注目的是,空地旁立着几座比其他帐篷更高大、形制也略有不同的营帐,帐篷外有穿着不同于普通靖安王士兵服饰的人在活动,那些人动作间似乎带着一种刻板的协调感。

“是天机阁的人?还有那些车……”谢景珩瞳孔微缩。那些车辆,让他想起林晚描述的死亡之海外围的“假马”车队,以及拖雷提到的、运送“材料”的奇怪马车。天机阁果然和靖安王勾结,而且将触角伸到了这里!那些车里装着什么?是补给?是武器?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必须弄清楚!最好能将其毁掉!

但眼下,他们只有十一人,身处绝壁之上,

“记住岗哨换班规律、巡逻路线。”谢景珩低声吩咐,“我们原路返回,与主力汇合,再定对策。”

夜幕完全降临,山风呼啸。谢景珩带人小心翼翼地下崖,与李钊汇合。

听完谢景珩的描述,李钊也感到了事情的棘手。“大都督,敌军势大,又有天机阁的鬼蜮伎俩,我们硬闯不过去。是否尝试从更远的山脊绕行?虽然多花几天,但总比在这里干等或硬拼强。”

谢景珩摇头:“来不及。我们晚到一天,鹰嘴隘就多一分危险,新稷就多一分变数。而且,绕路未必安全,敌人可能在其他隘口也有布置。”他盯着跳动的篝火,眼中寒光闪烁,“敌人扼守要道,以为高枕无忧。我们偏要在这‘无忧’之处,撕开一道口子!”

“如何撕?”李钊和其他将士都看了过来。

谢景珩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线天峡谷的简图:“你们看,敌军主力集中在峡谷两端,中段虽有人巡逻,但相对薄弱,且地形狭窄,大队人马无法展开。那几辆可疑的大车和天机阁的帐篷,也在靠近北端营寨的空地上,看似处于保护之中,实则……距离北端营寨主力和南端营寨都有一定距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今夜子时,我们行动。兵分三路。”

“第一路,三十人,由李钊你带领,携带所有弓箭和火箭,潜伏到南端敌营侧翼的山林里。听到北面爆炸和混乱起,便用火箭射击南端敌营的粮草、马厩等易燃处,制造骚乱,吸引南端敌军注意,让他们以为主攻在南面。”

“第二路,五十人,由我亲自带领,从鹰喙崖背阴面再次攀下,但不是下到谷底,而是下到峡谷中段偏北一侧的峭壁半腰,那里有突出的岩石和灌木可作掩护。我们从那里用绳钩悄悄下到谷底,目标——摧毁那些大车和天机阁帐篷!”

“第三路,剩余一百二十人,由副队正赵雄带领,潜伏在北端敌营正面山林。待我们这边动手,爆炸一起,敌营必然混乱,部分兵力会被吸引去救援车辆或应付我们。赵雄便率队从正面发起猛攻,不求歼敌,只求制造最大混乱,打乱敌军部署,然后迅速后撤,与李钊部汇合,向东南方向‘败退’,将敌军主力尽可能引开。”

“而我们第二路,在完成破坏后,不恋战,立刻沿原路攀回峭壁,或顺着峡谷向南,利用混乱,伺机穿过峡谷,直奔鹰嘴隘!”

计划大胆至极,堪称行险一搏。核心在于出其不意,中心开花,利用敌人兵力分散和对后方(峡谷中段)的相对疏忽,实施精准破坏和制造全局混乱,然后趁乱脱身。

“大都督,您亲自带队下去太危险了!让我去!”李钊急道。

“不行,你对峭壁攀援和近距离突击不如我熟悉。”谢景珩断然拒绝,“我意已决。诸君,此战关乎东线安危,甚至关乎新稷存亡!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死战,杀出一条血路!可敢随我一搏?!”

篝火映照着谢景珩苍白却坚毅如铁的脸庞,和他眼中那团不容置疑的、足以焚尽一切阻碍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