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王庭暗影(1 / 2)

白鹿部王庭的秋日,天空是一种高远而清冷的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连绵的帐篷和蜿蜒的河流上,给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土地镀上一层看似安宁的金辉。牛羊重新在河边草地上悠闲地啃食着开始泛黄的草尖,妇女们晾晒着奶豆腐和肉干,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嬉戏,那达慕大会留下的彩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和西北方向的战火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但林晚知道,噩梦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潜伏。

她坐在王庭大帐侧翼一间专门为她准备的、相对安静的帐篷里,面前矮几上摊开着阿尔斯楞派人送来的最新战报,以及青羽整理的各部落贸易意向清单。炭盆驱散着草原清晨的寒意,奶茶在铜壶里咕嘟作响,散发着温润的奶香。

战报上的字迹潦草,带着战场特有的仓促:阿尔斯楞与王莽已成功将黑石岭山谷合围,并击退了两次小规模的反扑尝试。围困战术初见成效,山谷内已能看到炊烟减少,巡逻的“瞑目卫”动作也显出了几分迟滞。但敌人抵抗意志依然顽强,且黑石岭内部结构复杂,强攻的风险依然巨大。阿尔斯楞倾向于继续围困消耗,同时加紧了心理攻势和外围清扫。

“执政官,”青羽将一碗新煮好的奶茶放在林晚手边,低声道,“巴特尔头人从乌洛苏派人送来消息,他们那边重建顺利,又收拢了附近几个小部落的散居牧民,如今人口已恢复近半。他问,新稷答应的第一批盐铁和农具,何时能够运到?”

林晚揉了揉眉心,暂时将黑石岭的阴云压下,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实务:“回复巴特尔头人,第一批物资已从新稷启程,由钱小乙亲自押送,走我们与白鹿部约定的秘密商道,最迟十日内可抵达乌洛苏。让他准备好交换的马匹和皮毛,并选派可靠人手,学习新式农具的使用方法。”

她拿起贸易清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几日与各部落达成的初步意向。云雀部要盐和铁器,青泉部对药品和布匹感兴趣,灰熊部拖雷虽然态度暧昧,但也用皮草换走了一些盐和茶砖,甚至隐晦地询问能否购买“那种能对付怪物的火油”。这些看似零碎的贸易,如同涓涓细流,正悄然改变着西凉草原的力量格局和人心向背。

“灰熊部要火油?”林晚指尖在“火油”二字上点了点,“告诉拖雷头人,火油乃军需管制之物,数量有限,且使用需专门指导,暂不对外交易。但新稷可以出售改良后的、更耐用的铁制箭头和刀剑,同样能提升战力。” 既拒绝了敏感物资的交易,又抛出了新的诱饵,维持着联系的纽带。

“是。”青羽记下,又道,“还有一事。王庭内这几日,有些不太对劲的流言。”

“哦?什么流言?”

“主要是从那些被集中看管过的各部落留守人员那里传出来的。”青羽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白鹿部与新稷结盟,是要引汉人大军入草原,吞并各部;也有人说,那夜袭击王庭的怪物,其实是新稷带来的‘灾祸’,因为以前从没有这些东西……还有人说,阿尔斯楞头人被汉人女子迷惑,不顾草原传统,迟早会给白鹿部带来灭顶之灾。”

林晚听完,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些流言粗陋却恶毒,精准地挑拨着草原部落对新稷的恐惧、对阿尔斯楞决策的怀疑,以及对传统被颠覆的不安。传播路径也很有针对性——从那些曾被“保护”起来、心中难免有怨气或恐惧的各部落人员中传出。

“查出源头了吗?”她问。

“很散,像是同时从几个人嘴里零星漏出来的,追查下去,都说是‘听别人说的’。那几个人,有灰熊部的两个仆役,一个来自西北小部落‘秃鹫部’的马夫,还有一个……是白鹿部自己的一个老牧人,据说儿子死在了之前的冲突中,对头人有些怨言。”青羽道,“已经派人暗中盯着了,但目前没有进一步动作。”

“嗯,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林晚沉吟,“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利益。我们和阿尔斯楞首领正在做的事情,就是给大多数部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只要围困黑石岭成功,贸易线稳固,这些流言自然会失去土壤。不过……”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外面阳光正好,王庭一片忙碌景象,修补帐篷的、鞣制皮革的、训练骑射的……看起来秩序井然。

“不过,也不能放任不管。青羽,下午以我的名义,邀请苏和头人、其木格头人,还有几位这几日贸易往来最积极的部落代表,到河边举行一个小型的‘茶会’。就用我们带来的新茶,配上些精致的茶点。不谈军政,只品茶,聊聊风物,顺便……让他们亲眼看看,新稷带来的,除了货物,还有中原的礼仪和文化。” 她要展示的是文明和富足,是另一种形态的“力量”,来对冲那些关于“灾祸”和“侵略”的污蔑。

“是,我这就去安排。”青羽应道。

午后的“茶会”设在王庭旁清澈的河湾边,铺开了精美的地毯和矮几。林晚换了一身更显温婉的鹅黄色衣裙,外罩月白披风,头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她亲自用带来的紫砂茶具,演示了中原的泡茶手法,动作优雅舒缓,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

苏和老头人眯着眼,仔细品味着杯中清冽回甘的茶汤,啧啧称奇:“这味道……和咱们的奶茶、砖茶完全不同,更清,更雅。像草原雨后的风。”

其木格则对那几样精巧的茶点更感兴趣,尤其是做成花朵形状的绿豆糕,小心翼翼地拿起,看了又看,才舍得放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

林晚微笑着介绍茶的种类、产地,以及饮茶对身体的好处,偶尔穿插一两个关于茶的中原典故或诗词,语气轻松平和。她没有提一句军政,也没有刻意辩驳流言,只是营造出一种安宁、雅致、充满智慧与美感的氛围。

几位部落代表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被这种新奇体验吸引,放松下来,询问着关于茶叶、瓷器、乃至中原服饰、节日等种种问题。林晚从容应答,言语间既展现了中原文化的博大,又丝毫不露居高临下之态,反而时常赞叹草原的辽阔与牧民的智慧。

茶会气氛融洽。至少表面看来,那些恶意的流言,在这氤氲茶香和友好交谈中,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茶会结束时,林晚让青羽给每位客人包了一小包茶叶和几样茶点作为礼物。苏和头人抚着胡子,感叹道:“执政官夫人,今日方知,汉家文化,确有动人之处。并非只有刀兵。”

其木格也真诚道:“若能常饮此茶,心都能静下来几分。感谢执政官款待。”

目送客人离开,林晚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知道,一次茶会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偏见,但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是在坚硬的土地上,播下了一颗颗可能发芽的、关于“另一种可能”的种子。

夕阳西下,将河面染成一片碎金。林晚没有立刻回帐篷,而是沿着河岸缓缓散步,青羽落后几步跟随。连日的神经紧绷和今日的交际应酬,让她感到一丝疲惫,左臂的伤口也隐隐酸胀。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谢景珩给的刀鞘,又想起他东归时决绝的背影。已经四天了,他应该快到鹰嘴隘了吧?不知东线局势如何?是否……也遇到了棘手的敌人和恶意的流言?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河对岸远处一片半枯的芦苇丛后,似乎有影子快速闪动了一下!不是牛羊,也不是飞鸟,更像是……人影?

“青羽!”林晚低喝,脚步顿住。

青羽瞬间警觉,一步跨到她身侧,手按刀柄,锐利的目光扫向对岸。但那里只有随风起伏的芦苇,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并无异状。

“执政官,您看到什么了?”青羽低声问。

“可能是我眼花了。”林晚蹙眉,但心中那根弦却绷紧了。系统的被动探测并未报警,说明没有强烈的能量或敌意靠近。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若隐若现。

“回去吧。”她不再停留,转身向王庭走去。或许真是连日劳累产生的错觉,但在这步步惊心的西凉,任何一丝异常都值得警惕。

回到帐篷,林晚吩咐青羽暗中加派“暗刃”在河边及王庭外围的隐蔽巡逻,尤其是入夜之后。她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物品:短刀、金属牌、药囊、还有……那枚从诺敏老萨满那里得来的兽牙项链。项链入手冰凉,带着某种粗粝原始的质感,仿佛蕴藏着古老而沉默的力量。

夜色如期降临,草原的夜风格外寒凉。王庭各处亮起灯火,巡逻队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林晚躺在毡毯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思绪纷杂:西线的围困、东线的安危、潜在的流言、白天河边的疑影……还有,对谢景珩绵绵不绝的思念与担忧。他们就像被命运抛在激流两岸的人,拼命向着彼此的方向挣扎,却不知激流之下,是否还有更险恶的暗礁。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朦胧,即将入睡之际——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的、如同布料被利刃划破的声音,突兀地从帐篷顶棚传来!

林晚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她猛地睁眼,同时伸手抓向枕边的短刀!

就在她指尖触到刀柄的刹那!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