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裂帛东归(1 / 2)

鹰嘴隘的秋天,比西凉更早地染上了肃杀的颜色。山风如同无数把钝刀,日夜不停地刮过焦黑破损的城墙和光秃秃的岩石,发出呜咽般的怪响。隘口外的原野上,草木枯黄,间或能看到未及清理的断箭残骸和被乌鸦啄食得只剩白骨的战马尸体,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防御战的余韵。

谢景珩站在重新加固过的了望台上,玄色大氅在凛冽山风中狂舞,仿佛一面不屈的战旗。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疲惫而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如同寒夜中永不熄灭的星辰,冷冷地注视着隘口外五里处,那片连绵不绝、如同匍匐巨兽般的靖安王大营。

距离他带人突破一线天峡谷、焚毁天机阁运输车队、狼狈不堪却奇迹般地抵达鹰嘴隘,已经过去了三天。

那夜的突袭,虽然成功制造了混乱、毁掉了可疑物资,并让谢景珩这支残兵得以趁乱穿过峡谷,但代价惨重。跟他下去的五十名精锐,只回来了三十一人,且人人带伤。他自己左肩的伤口因连续攀援和激战彻底崩裂,失血过多,抵达鹰嘴隘时已是强弩之末,几乎是被顾清风亲自从马背上搀扶下来的。

顾清风见到他这副模样,也是大吃一惊。这位莲花坞的剑客依旧一袭青衫,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征战带来的风霜。他迅速安排医者给谢景珩处理伤口,并告知了东线现状。

莲花坞的三千子弟,加上鹰嘴隘原本的守军残部,总计不到四千人,硬是顶住了靖安王刘瑾亲自率领的、人数超过两万的主力大军连续五日的猛攻。顾清风凭借精妙的剑阵指挥和莲花坞弟子远超普通军队的个体战力与纪律,结合鹰嘴隘的险要地形和新稷军留下的防御工事(尤其是猛火油和改良弩箭),打退了敌军一次又一次的冲锋,自身也伤亡近千。

“靖安王显然没料到我们会守得如此顽强,更没料到你会从西线突然杀回,还毁了他精心布置的侧翼钉子和可能来自天机阁的‘礼物’。”顾清风当时苦笑着对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的谢景珩说,“他攻势暂缓了,似乎在重新调整部署。但粮草充足,兵力依旧占绝对优势,下一次进攻,只会更猛烈。谢大都督,你……还能战吗?”

谢景珩的回答是直接撑着坐起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内衫:“给我一天时间。”

他真的只用了一天。在灌下大量苦药、强行运功调息、并接受了顾清风不惜损耗内力为他暂时疏通郁结经脉后,谢景珩便再次出现在了城头。左肩裹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绷带,用特制的皮革和金属支架固定,右臂活动如常。他不能亲自挽弓挥剑,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面旗帜,一盏明灯,让疲惫不堪的守军士气为之一振。

三天来,他拖着伤体,与顾清风重新调整了防御部署,将有限的兵力用到极致;他亲自巡视每一段城墙,鼓励受伤的士兵,与低级军官商讨防守细节;他派出了数批精锐斥候,试图摸清靖安王大营的虚实和可能的进攻方向;他甚至强撑着,与顾清风一起,审讯了那几个从一线天峡谷俘获的、未来得及自尽的“瞑目卫”俘虏(虽然几乎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在强撑,那苍白如鬼的脸色和偶尔无法抑制的轻咳就是明证。顾清风多次劝他回去休息,都被他沉默而坚定地拒绝。

只有谢景珩自己知道,支撑他的,不仅仅是守卫新稷门户的责任,还有胸腔里那颗日夜灼烧、不得安宁的心。

晚儿。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时时刻刻刺着他的神经。西线现在如何了?阿尔斯楞的围困顺利吗?王庭是否安全?她……是否又遇到了危险?自从抵达鹰嘴隘,与西线的常规信鸽联系就因敌军封锁而几乎中断,只零星收到过两次关于“围困进行中”、“王庭安好”的简单消息,且消息滞后严重。

他无数次想动用那玄妙的“同心印”,哪怕只是单向传递一丝意念,确认她的平安。但每次这个念头升起,都被他狠狠压下。功德点珍贵,不能浪费在私情上,更怕传递过去的担忧反而扰乱了她的心神。而且,他隐隐有种感觉,这“同心印”的使用,似乎对双方精神都有负担,晚儿此刻想必也殚精竭虑,他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

只能等。只能战。用最快的速度,击退眼前的强敌,稳住东线,然后……他才能回去,回到她身边。

“咳……咳咳……”一阵寒风灌入喉咙,引发他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牵动左肩伤口,剧痛让他身体微微一晃。

“大都督!”身旁的亲卫连忙扶住他。

“无妨。”谢景珩摆摆手,抹去嘴角一丝腥甜。他目光重新投向敌营,忽然,眉头微微蹙起。

靖安王的大营今日似乎有些异样。往常这个时候,营中该是炊烟袅袅,人马调动有序。但此刻,营地上空弥漫的烟尘似乎格外杂乱,隐约还能听到一些不同于往常的、像是争执或骚动的声浪随风飘来。而且,几处营门附近的岗哨,似乎也比平时密集和紧张。

“顾先生,”谢景珩对走到身边的顾清风道,“你看敌营,是否有些不对?”

顾清风凝目远眺,片刻后,点头:“确实。烟尘乱,旌旗动而不整,隐约有金鼓杂音……不像正常操练或备战。倒像是……营中起了变故?或是收到了什么惊人的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与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这时,隘口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报——!紧急军情!”

一名浑身尘土、背上插着三支箭(已折断)、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传令兵,被守军搀扶着冲上了望台。他脸色惨白,气息奄奄,却挣扎着从贴身的皮甲内层掏出一支染血的细小竹筒,双手捧给谢景珩:“大……大都督……西线……王庭……急报……”

西线!王庭!

谢景珩心脏猛地一缩,接过竹筒的手指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迅速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纸条。

字迹是林晚的!虽然有些潦草,但确是她亲笔!用的是他们约定的密语。

谢景珩快速译读,每读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周身的气息就冷一分,到最后,竟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森寒杀意!那杀意如此浓烈,如此狂暴,竟让周围气温都仿佛骤降了几度,连顾清风这样的高手都感到心悸!

纸条上写道:

「景珩安:西线大局初稳,黑石岭已困。然三日前夜,王庭遭天机阁死士潜袭,目标为我。赖青羽死战,阿尔斯楞族弟巴雅尔及时援,幸免于难,仅受皮肉伤。刺客遁去,疑与内部暗桩勾结。此非孤立,流言亦起。敌似急欲除我,或与‘钥匙’(金属牌)有关。我自会小心,加固防卫,并借机清洗。东线战事紧要,万勿为我分心。一切以大局为重,待君东定,再议西归。晚字。」

寥寥数语,平静叙述,甚至还在安慰他不要分心。但谢景珩仿佛能看到字里行间那惊心动魄的凶险!刺客潜袭!目标是她!仅受皮肉伤……那是怎样的“皮肉伤”?她可是刚刚在死亡之海受过重伤,还未完全复原!天机阁死士!内部暗桩!流言中伤!

她身处狼窝虎穴,四面楚歌,却还在信中让他不要分心!

“嗬……嗬……”谢景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左肩的伤口因极度愤怒和气血翻腾,崩裂得更厉害,鲜血迅速染红了绷带和衣衫。

“大都督!您怎么了?!”亲卫惊恐地看着他瞬间变得猩红的眼睛和几乎要择人而噬的表情。

顾清风也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谢景珩译读时并未避他),脸色同样难看,沉声道:“谢大都督,冷静!林执政官吉人天相,既有防备,当可无恙。此刻你若方寸大乱,正中敌人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