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如何冷静?!
他的晚儿,他发誓用生命守护的人,正在千里之外,独自面对暗杀、背叛和重重杀机!而他却困在这该死的隘口,被数万大军堵住去路,连插翅飞回去都不能!
一股狂暴的、几乎要摧毁理智的愤怒和恐慌,如同岩浆般在他体内奔涌冲撞!恨不得立刻杀光眼前所有敌人,踏平靖安王大营,然后昼夜兼程,赶回西凉,将那些敢动她一根汗毛的杂碎,统统碎尸万段!
但……不能。
他是新稷的大都督,是东线数千将士的主心骨。他肩上扛着的是新稷的门户,是身后万千百姓的安危。他若此刻不顾一切离去,东线崩溃,新稷危矣,晚儿所做的一切努力,他们共同建立的这个家园,都将化为泡影。
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强大的力量——对爱人安危的极致焦灼与对家国责任的无上重压——在他心中疯狂撕扯、对撞,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撕裂开来!
“啊——!!!”
谢景珩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却又压抑到极点的长啸!那啸声穿金裂石,饱含着无尽的愤怒、痛苦、挣扎与决绝,竟压过了隘口的凛冽风声,远远传了开去,连对面靖安王大营似乎都因此安静了一瞬!
啸声止歇,谢景珩猛地低下头,再抬起时,眼中那骇人的猩红并未完全褪去,但却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仿佛万年玄冰淬炼过的决绝所覆盖。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软弱、犹豫、甚至部分人性的,纯粹为战而生的眼神。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对顾清风道:“顾先生,东线防务,烦请暂代。”
顾清风一愣:“谢大都督,你……”
“我要去西凉。”谢景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现在,立刻。”
“不可!”顾清风急道,“靖安王大军压境,你是主帅,岂能轻离?何况你伤势沉重,此去西凉千里之遥,危机四伏……”
“正因我是主帅,才必须去。”谢景珩打断他,目光如刀,“天机阁死士能潜入白鹿部王庭刺杀执政官,说明西凉局势已到临界,内部隐患远超预估。阿尔斯楞被黑石岭拖住,王庭空虚,晚儿独木难支。若她有事,西线联盟瞬间崩解,天机阁与苍狼部再无顾忌,可长驱直入,与靖安王东西夹击,新稷立时便是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所以,我必须去。不是为她一人,是为整个新稷。东线,有顾先生您在,有鹰嘴隘天险,有数千敢战之士,只要不浪战,坚守十日,足矣。十日内,我必平定西线之患,至少稳住局面,然后立刻回返!”
顾清风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意志,知道他已下定决心,再劝无用。况且,谢景珩的分析不无道理,西线若崩,东线独木难支。
“你……带多少人去?”顾清风叹息问道。
“不带一兵一卒。”谢景珩道,“东线兵力捉襟见肘,不能再分。我一人一骑,轻装简从,速度最快。”
“胡闹!”顾清风喝道,“你伤成这样,一人西去,与送死何异?至少带上亲卫!”
“亲卫留下,协助守城。”谢景珩摇头,“人多了,反是拖累,也容易暴露行踪。顾先生,不必再劝。时间紧迫,我即刻出发。”
他转向亲卫:“传我将令:即日起,鹰嘴隘所有军务,暂由莲花坞顾清风先生全权统辖!诸将务必听令,违者军法从事!”
“大都督!”亲卫噗通跪下,虎目含泪。
谢景珩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下了望台。他的步伐依旧有些不稳,背影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孤独而决绝,却又仿佛蕴含着足以劈开一切阻碍的锋锐。
顾清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才喃喃道:“问世间情为何物……谢景珩啊谢景珩,你这是一心要裂帛而去,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啊。” 他深吸一口气,对周围将领肃然道:“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多备擂石火油!谢大都督将东线托付于我,我顾清风,必与诸位同生共死,守住这鹰嘴隘!静待大都督西定归来!”
隘口内,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更加凝重,却也更加肃杀。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主帅,要去进行一场更加凶险、关乎全局的奔袭。
而谢景珩,回到临时住所,以惊人的速度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将伤口重新草草包扎、用皮革和支架死死固定,吞下大把止痛和提神的药丸。他只带了那把玄铁短刀、林晚给的锦囊、一些金疮药和干粮,以及……满身未曾熄灭的焚心怒火与决死之意。
他牵出那匹从西凉带回、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神骏的黑马,翻身而上,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鹰嘴隘的城墙和旗帜。
“驾!”
一声低喝,黑马长嘶,撒开四蹄,如同离弦的黑色闪电,冲出了鹰嘴隘的侧门,向着西方,向着那片已知布满杀机、却有心爱之人独守的草原,义无反顾地绝尘而去!
身后,是烽火连天的东线战场;前方,是迷雾重重的西凉险境。
而他,谢景珩,如同一支燃烧着自己生命与灵魂的箭,以裂帛之势,撕裂空间,奔赴向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亦让他肝胆俱裂的所在。
晚儿,等我。
这一次,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幽冥地狱,我都要来到你身边。
谁敢伤你,我便杀谁。
天若拦我,我便……裂了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