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的寂静,被林晚冷静的指令打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也暂时驱散了萦绕不散的悲戚与绝望。
巴雅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沉声应道:“是,执政官。”他迅速转身,低声点验跟随进入暗道的部下。连同他自己,一共十一名黑鹰骑精锐,人人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战意未熄。武器装备方面,除了随身刀箭,还带有少量干粮和皮水囊,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从战场上抢回的、为数不多的几架新稷制式手弩和弩箭,这在狭窄空间内将是重要的防御力量。
青羽忍着肋下的伤痛(被刺客所伤),在另一名“暗刃”队员的搀扶下,举着火把开始探查石室周围。石室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入口,在祭坛后方还有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甬道,不知通向何处。青羽小心地探入一段距离,发现甬道曲折向下,空气潮湿,隐约能听到极细微的水流声,可能连通着地下河或者王庭附近的河流。这是一个潜在的逃生通道,也可能是另一个隐患——敌人未必不能找到这里。
“执政官,发现另一条通道,疑似通往地下水源,具体尽头不明,需要进一步探查。”青羽返回汇报。
林晚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大部分停留在昏迷的谢景珩身上。她轻轻将他紧握着自己手指的手掰开(动作极其轻柔),塞进兽皮毯子下盖好,又探了探他的额温,依旧偏低,但比刚才的冰冷好了些许。生命孢子萃取液似乎在缓慢起作用,稳定着他的生命体征,但距离苏醒和恢复,显然还遥遥无期。
她起身,走到石室角落堆放应急物资的地方。干肉很硬,但保存尚可;清水有两罐,不算多;还有一些粗糙的盐块和晒干的草药,主要是止血消炎的常见品种。林晚心中快速计算,这点补给,支撑十余人,最多三五天。
“巴雅尔将军,外面情况,你能大致判断吗?”林晚转向巴雅尔,声音平稳。
巴雅尔面色凝重:“敌人有备而来,兵力远超预期,且那些怪物和古怪武器很难对付。王庭外围防线恐怕已经失守,现在我们退守祭祀区,依托石质建筑还能抵挡一阵,但若敌人不惜代价强攻,或者找到其他入口……形势不容乐观。阿尔斯楞头人那边被黑石岭拖住,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回援。乌洛苏的援军就算接到烽火立刻出发,也要两三日才能赶到。”
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独自面对强敌和孤立无援的困境,至少两三天。
“执政官,谢大都督他……”巴雅尔欲言又止,目光担忧地看向昏迷的谢景珩。谢景珩之前展现的力量虽然恐怖,但谁都看得出那是透支生命的禁忌之法,如今他重伤昏迷,不仅失去了最大的战力支撑,更成了一个需要保护的沉重负担。
“他会醒过来的。”林晚的声音异常坚定,不知道是在说服巴雅尔,还是在说服自己,“在这之前,我们要守住这里,等他醒来,等援军到来。”
她走到祭坛边,拿起一枚风干的、不知名兽骨,在布满灰尘的石质地面上划动起来:“当务之急有几件事。第一,确保入口安全。巴雅尔将军,请你安排两人,在入口石板后警戒,轮班休息,有任何异动立刻汇报。入口内部,设置简易陷阱和预警装置。”
“第二,探查另一条通道。青羽受伤,换其他人。不需要探到底,主要是确认通道是否稳固,有无塌方风险,以及……是否有其他生物活动的痕迹。”她怀疑天机阁可能对王庭的地下结构也有所了解。
“第三,节省物资,统一分配。尤其是清水和伤药。”
“第四,尝试与外界取得联系。祭祀区地面是否有我们的人还在抵抗?能否通过某种方式传递消息出去?或者,接收外面的信息?”
巴雅尔和青羽等人仔细听着,原本有些惶然的心绪,在林晚条理清晰的安排下,逐渐安定下来。执政官就是执政官,即便刚刚经历生死刺杀,爱人重伤垂危,她依旧能在最短时间内抓住重点,稳定军心。
“是!”众人低声领命,各自分头行动。
石室内重新忙碌起来,却有序了许多。巴雅尔指挥黑鹰骑布置防线;一名相对伤势较轻的“暗刃”队员接替青羽,小心地进入那条狭窄甬道探查;青羽则靠在墙边,由另一人帮助处理伤口。
林晚走回谢景珩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仅剩75功德点的系统面板,凝神查看。之前的“生命孢子萃取液”效果似乎还在持续,谢景珩的生命体征曲线虽然依旧在危险区间边缘徘徊,但至少没有再向下滑落。系统还提供了一个简略的监测信息:“目标生命本源透支约37%,处于深度修复性昏迷状态。外源性生命活性物质(生命孢子萃取液)正在减缓透支扩散,并提供微弱修复支持。预计自然苏醒时间:未知。建议:提供稳定环境,避免二次伤害,补充高能量温和营养物质(如有)。”
自然苏醒时间未知……林晚的心沉了沉。她剩下的功德点太少了,兑换不了更高级的治疗物品。或许……可以试试那个“精神力抚慰”?虽然无直接治疗作用,但缓解精神燃烧的痛苦,固守灵台,也许对他意识的恢复有帮助?
“兑换精神力抚慰,对目标谢景珩使用。”她在心中默念。
“兑换成功。消耗功德点30。剩余功德点45。技能发动中……请宿主保持与目标肢体接触,集中精神。”
林晚握住谢景珩的手,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精神平静下来,然后尝试着将一股温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意念,顺着相触的手掌,缓缓传递过去。
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疲惫。但渐渐地,她似乎“感知”到了一些模糊的、混乱的碎片——炽烈的疼痛、无尽的黑暗、狂暴的杀意、还有深埋其中、一丝微弱却执拗的亮光,那亮光的核心,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自己。
那是谢景珩意识深处的景象吗?林晚心中悸动,更加努力地维持着精神力的输出,将更多温暖、平和、坚定的意念传递过去,如同在黑暗狂暴的海面上,点亮一座小小的灯塔,指引着那丝微弱的亮光。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精神力几乎耗尽,不得不中断了技能。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技能使用结束。目标精神波动趋于平稳,深层意识痛苦指数下降约15%。提示:宿主精神力透支,建议静养恢复。”
虽然只是微小的改善,但林晚还是感到了一丝欣慰。她擦去额头的汗,看向谢景珩。他依旧昏迷,但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丝,呼吸也似乎更绵长了些许。
“值得。”她低声自语,靠着石壁,闭上眼睛休息。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空虚感阵阵袭来。
时间在寂静与忐忑中缓慢流逝。负责探查甬道的“暗刃”队员回来了,报告说甬道大约走了百步后,被一道坍塌的乱石堵死,但能清晰听到石头后面有较大的水流声,可能真的连通地下河。坍塌处似乎年代久远,不像是人为近期制造,暂时安全。
入口处暂时没有异常动静,但隐约能听到上方传来沉闷的敲击和挖掘声,显然敌人在试图寻找或强行打开入口。
派出去试图从祭祀区地面通风口(可能存在)观察外界的一名黑鹰骑战士带回了坏消息:祭祀区地面的建筑大部分已被敌军占领,只有零星的黑鹰骑小队在复杂的建筑间进行巷战抵抗,但被分割包围,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没有看到阿尔斯楞头人的旗帜,也没有援军的迹象。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石室内的气氛再次压抑起来。食物和清水在消耗,伤员的伤势需要药品,而敌人就在头顶。
林晚强迫自己吃下一点硬邦邦的干肉,喝了小半碗水。她必须保持体力。她坐在谢景珩身边,握着他的手,仿佛能从这冰冷的接触中汲取力量,也传递力量。
夜深了(根据估算),石室内火把熄灭了两支以节约燃料,光线更加昏暗。大部分人都依靠着石壁休息,但没有人真正睡着,警惕的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林晚也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握着的手动了一下。
她猛地惊醒,低头看去。只见谢景珩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喉结滚动,似乎想要说话。
“景珩?”林晚立刻俯身,贴近他。
谢景珩的眼睛艰难地睁开,眼神先是空洞而迷茫,如同蒙着一层雾气,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落在林晚脸上。这一次,他认出的速度快了许多。
“……晚……儿……”他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但比之前清晰了一点。
“是我,我在。”林晚连忙应道,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你觉得怎么样?哪里疼?”
谢景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贪婪地看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然后,他试图动一下身体,左肩立刻传来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
“别动!你伤得很重!”林晚急忙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
谢景珩停下动作,喘息了几口,目光扫过昏暗的石室,看到了不远处的巴雅尔、青羽等人,明白了当前的处境。
“我们……在地下?”他问,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
“嗯,在白鹿部祭祀地窖的密室里。外面……王庭可能失守了。”林晚没有隐瞒,低声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谢景珩听着,眼神越来越沉,却没有多少意外,似乎早在预料之中。当听到林晚说他透支生命、施展禁忌力量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后怕,也有一丝……释然?只要她没事,怎样都值得。
“那个状态……叫‘血怒印’。”谢景珩沉默片刻,主动开口,声音低沉,“谢家……传承的禁术。以燃烧血脉潜力和生命本源为代价,短时间内获得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对身体的负担极大,且……有失控的风险。”
他看向林晚,眼中带着歉疚和担忧:“我那时候……是不是很吓人?有没有……伤到你?”他最在意的,始终是她的感受和安全。
林晚摇头,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我说了,不可怕。我只看到你为了救我,连命都不要了。谢景珩,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是新稷的!我不准你再这样轻易透支自己!听见没有?”说到最后,语气已然带上了哭腔和后怕的恼怒。
谢景珩怔怔地看着她为自己流泪,为自己生气,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水和酸楚交织的液体里,又软又疼。他费力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笨拙而温柔。
“好……我答应你。”他声音沙哑地承诺,“以后……尽量不用。”
只是“尽量”,而不是“不用”。林晚知道,如果再次面临她生死攸关的绝境,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条燃烧自我的路。这个认知让她既感动又心酸。
“你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喝水?”林晚压下情绪,关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