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的血腥味还没散尽,灰岩县的官场已经冷得像腊月寒窖。
连着三日,各级官吏走路都低着头,说话压着声,公文往来字斟句酌,生怕哪一笔写错了,就被请去锦衣卫“喝茶”。衙门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翻动纸页的窸窣声。
这种安静,比菜市口的喧哗更让人心慌。
第四日清晨,杨府后园却反常地热闹起来。
十几位官员的家眷——有夫人,有小姐,有老夫人——被请到了园中的“静心亭”。亭子四面挂了竹帘,挡了秋风,里头生着炭盆,暖意融融。石桌上摆着茶点,不是山珍海味,是寻常的枣糕、米糖、花生酥,都用青瓷碟子盛着,看着清爽。
冯源坐在主位,一身素青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上只簪了支木钗。她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针线细密,是简单的兰草图案。
“各位夫人、小姐不必拘束。”她抬起头,笑容温婉,“今日请大家来,不过是女眷们说说话,做做针线。这秋风一起,就该准备冬衣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最后还是税房主簿周文的夫人先开了口。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家老爷虽没涉案,但税房主事被斩,整个税房人心惶惶,周文这几日回家连话都不敢多说。
“夫人有心了。”周夫人勉强笑了笑,拿起一块枣糕,却没吃,“这枣糕……做得精细。”
“是王婶的手艺。”冯源示意一旁的仆妇,“她原是城南卖炊饼的,如今在府里帮厨。她说,前年冬天,她儿子饿得不行,是周主簿巡查时看见,从自己口粮里省下半块饼子给了孩子。”
周夫人手一颤,枣糕差点掉在地上。
“王婶一直记着这份恩。”冯源继续低头绣花,声音轻柔,“她说,周主簿是个好人。”
亭子里静了一瞬。
另一个妇人——工房书吏赵谦的妻子——忽然红了眼眶:“我家老爷……老爷也是好人。去年修渠,他在工地上守了整整三个月,腿都泡烂了,回家时瘦得脱了形……可、可这次……”
她说不下去了。
冯源放下针线,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赵书吏的事,我听说了。”她柔声道,“贪了八两银子,是给老母亲抓药。已经退了赃,罚了杖,革了职——但命保住了,家也没散。”
赵夫人眼泪滚下来:“是、是主公和夫人开恩……”
“不是开恩,是依法。”冯源走回座位,“《吏治条例》写得清楚,贪墨十两以下,退赃认罚者,可从轻。赵书吏第一时间退了赃,写了悔过书,又检举了他人——功过相抵,这才保住了命。”
她环视众人:“今日请各位来,就是想告诉大家:狼牙公国的法,是铁打的,但也不是不近人情。错了认,改了过,就有路走。若是藏着掖着,等到锦衣卫查上门……”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可、可是夫人,”一个年轻小姐怯生生开口,“如今这情形,谁还敢做事?多做多错,不做不错……我爹说,他这几日批公文,一个字都要想三遍。”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冯源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洞悉世事的通透。
“李小姐今年多大了?”
“十、十六。”
“可曾读过书?”
“读过《女诫》、《列女传》……”
“那李小姐觉得,”冯源拿起自己绣的帕子,“这方帕子,是绣线重要,还是绣工重要?”
李小姐愣了愣:“都、都重要吧……”
“是啊。”冯源展开帕子,上面的兰草栩栩如生,“没有好线,绣不出色泽;没有好工,线再美也是乱麻。治国也是这样——法度是线,官吏是工。线要直,工要巧,才能绣出锦绣河山。”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可你们想过没有,绣工也是人。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养家,要脸面。若是工钱给不足,饭都吃不饱,还要他绣出绝世佳作——这合理吗?”
亭子里鸦雀无声。
“主公前日与我说,”冯源将帕子放在桌上,“这次肃贪,砍了三个,抓了十几个,罚了更多人。但这不是目的,目的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园中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
“可光靠砍头,治不了本。砍了李茂,还会有张茂、王茂。为什么?因为一个主事,月俸才八两银子。要养家,要应酬,要打点上下……八两,够吗?”
众人低头。
“所以主公决定,”冯源转身,目光清澈,“从下月起,所有官吏俸禄,提三成。九品小吏,月俸提到五两;八品七两;七品十两……以此类推。同时,设立‘养廉银’,按职务、年资、考评发放,多者一年可得百两。”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激起圈圈涟漪。
“这、这得多少银子啊……”有人喃喃。
“公国再穷,不能穷官吏。”冯源正色道,“但银子不是白拿的。拿了俸禄,拿了养廉银,就要办事,就要清廉。再伸手——斩立决。”
她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针线:“今日请大家来,就是想说这些。回去告诉各位的夫君、父亲:狼牙公国要的,是能做事、敢做事、干净做事的官。俸禄会给足,前程会给够,但规矩——也必须守死。”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周夫人忽然站起,深深一福:“夫人今日这番话,妾身记下了。回去一定转告我家老爷——主公和夫人恩威并施,是真心要治出一片清明。若再不识好歹,就真是自作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