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纷纷起身行礼。
冯源一一扶起,又说了些家常话,问了各家孩子读书的情况,老人身体如何。临走时,还让仆妇给每人包了一包枣糕、一包针线。
“秋风凉了,给孩子们添件衣裳。”她笑着说。
送走众人,冯源在亭中站了很久。
杨帆从假山后走出来,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
“心里热就行。”冯源靠在他肩上,“话都说出去了,你可不能反悔。提俸禄、设养廉银,这笔开销不小。”
“再大也得花。”杨帆揽着她,“你说的对,既要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饱。前朝为什么贪腐成风?不就是俸禄太低,不贪活不下去吗?咱们不能走老路。”
“还有学堂的事,”冯源抬头看他,“我想着,官吏家的子弟,也该送去学堂。不只学文,还要学《公国宪章》,学狼牙精神。从小教他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杨帆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就叫……‘官吏子弟特修班’。让诸葛亮去办。”
“还有,”冯源迟疑了一下,“锦衣卫那边……光羽这次立功,但也招了恨。是不是该有些制衡?比如设立一个‘监察司’,由文臣负责,复核锦衣卫抓的人、办的案?免得一家独大,也免得冤假错案。”
杨帆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冯源问。
“笑我捡到宝了。”杨帆在她额头轻吻一下,“你这脑子,比张玄、贾诩他们也不差。”
“我就是个妇人,懂什么。”冯源脸微红,“只是想着,治国如持家,不能光靠打骂,也不能光给甜枣。要恩威并施,要宽严相济,要让人既怕你,又敬你,还念你的好。”
“这就够了。”杨帆正色道,“明日朝会,这些提议,你来提。”
“我?”冯源一愣,“这不合规矩……”
“在我这儿,你就是规矩。”杨帆握住她的手,“冯源,这狼牙公国,有你一半。你的话,就是我的话。”
冯源眼眶一热,低下头。
两人并肩走出亭子。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旋。远处传来学堂的钟声,悠长清越。
“还有件事,”冯源忽然想起,“那些被革职的官吏家眷,日子怕是不好过。我想着,能不能设个‘女红作坊’,请她们来做些绣品、缝补活计,公国按市价收购。一来让她们有条活路,二来……也让她们知道,公国没有赶尽杀绝。”
杨帆停下脚步,看着她。
“怎么了?”冯源问。
“我在想,”杨帆轻声道,“当年在尸堆里,我把最后一口吃的分给你时,可没想到有一天,你会成为这样一个……嗯,怎么说呢?”
“成为什么?”
“成为我的镜子。”杨帆认真地说,“照出我心里的柔软,也照出我该走的路。”
冯源笑了,那笑容在秋阳里,明亮温暖。
当日下午,杨府传出两道命令。
第一道:设立“官吏子弟学堂”,所有九品以上官吏子女,年满六岁必须入学,学费全免,教授经史、算学、律法及《狼牙精神读本》。
第二道:筹建“惠民女红坊”,招收因故失业的官吏家眷、阵亡将士遗孀、贫苦妇人,以工代赈,按件计酬。
消息传开,官场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惶恐还在,但多了些别的。有人开始悄悄整理旧日公文,查漏补缺;有人把退赃后剩下的银子,拿去接济更穷的同僚;更有人深夜点灯,重读《公国宪章》,一字一句地琢磨。
而在城南的陋巷里,赵谦——那个因贪八两银子被革职的书吏——收到了一包碎银和一张字条。银子是二十两,字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人非圣贤,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望自新。——冯源”
赵谦捏着字条,在破屋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洗净脸,换上最干净的衣服,去了工房衙门。不是去复职——他没那资格——而是去求见新上任的主事,自愿做一名不领俸禄的文书,把他这些年修渠、筑路、建仓的经验,一一整理成册。
“为什么?”新主事问。
“欠的债,得还。”赵谦说,“八两银子的债,一辈子也还不清。但能做点事,心里踏实。”
新主事看了他很久,点点头:“那就从今天开始。”
走出衙门时,秋风依旧凉。
但赵谦觉得,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寒气,终于散了些。
这一切,冯源都看在眼里。
她没说什么,只是在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上,又添了几针。
这次绣的,是一缕穿透乌云的阳光。
柔能克刚。
而智慧,比刀剑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