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新落成的“炎国书院”第一次开门迎客。
书院建在城东的旧演武场遗址上,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立着块两人高的巨石,上刻杨帆亲笔题写的院训:
“经世致用,为国为民”。
此刻,书院的“明理堂”里,两排长桌相对而设。左边坐着十二个身穿儒衫的老者或中年,为首的是原县学教谕顾清源——花甲之年,须发皆白,穿一袭洗得发白的深蓝儒袍,手里攥着本翻毛了边的《论语》。
右边坐着十个年轻人,大多穿着简洁的布衣,为首的是新科进士陆明——二十五岁,面皮微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过农活的。他旁边坐着陈平、还有其他几个科举出身的寒门子弟,甚至还有两个女子——那是冯源特许入学的药铺掌柜之女和一位退役老兵的遗孤。
堂上主位坐着诸葛亮和百里弘,他们是今日辩论的仲裁。堂下则挤满了旁听的人——有书院的学子,有好奇的百姓,还有几个特意从军营请假来的军官。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顾清源先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今日之辩,题为‘治国之本’。老朽以为,治国当以仁德为先。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若失仁德,纵有强兵利器,终是暴政,必不长久。”
他顿了顿,环视对面:“听闻主公倡‘狼牙精神’,曰‘实用、开拓、自强’。老朽不解——实用是否就是唯利是图?开拓是否就是穷兵黩武?自强是否就是弱肉强食?”
这话问得尖锐。堂下一片寂静。
陆明站起身,先向顾清源躬身行礼,然后才开口:“顾老先生所言极是。但晚生想问:黑云寨韩当在位时,可曾讲仁德?他年年祭祀,月月施粥,可曾让百姓少饿死一个?”
顾清源脸色一沉。
“前朝末帝,日日读圣贤书,言必称仁政,可曾止住天下烽烟?”陆明声音渐渐高起来,“仁德是目的,不是手段。若空谈仁德而让百姓饿死,让国土沦丧,让奸佞横行——这样的仁德,是真正的仁德吗?”
“放肆!”顾清源身边一个中年儒生拍案而起,“圣人之道,岂容你等黄口小儿妄议!”
“为何议不得?”陆明身边的陈平忽然开口,“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我狼牙公国无君,以民为本,以法为纲——这不正是圣人之道的实现吗?”
那儒生噎住,脸涨得通红。
顾清源抬手制止,缓缓道:“就算你们说得有理。但治国非一日之功,需循序渐进。主公推行新法,废除旧制,科举取士不分贵贱,甚至允女子入学为官……这是不是太急、太过了?就不怕引起士绅反弹,天下非议?”
这话问到了要害。堂下旁听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确实,狼牙公国的很多做法,太“新”了,新得让人心慌。
这时,一个女声响起。
说话的是药铺掌柜之女,叫苏婉。她起身,向堂上施了一礼,才道:“顾老先生说‘循序渐进’,晚生想问:两年前灰岩县饿殍遍野时,该怎么循序?是等士绅们慢慢觉悟,还是等百姓慢慢死光?”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父亲开药铺,见过太多人——有卖儿卖女换药钱的,有看着亲人病死却拿不出一文钱的,有被黑云寨抓去当苦力活活累死的。那时候,仁德在哪里?循序渐进又在哪里?”
顾清源沉默。
苏婉继续道:“主公来了,分田地,兴学堂,除贪腐,平粮价——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救民于水火?若这叫‘过急’,那晚生想问:是不是该等到百姓死绝了,再来谈仁德?”
堂下有人低低啜泣——那是想起亲人惨死的百姓。
顾清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老朽并非不认可主公之功。只是担心……矫枉过正啊。废除旧礼,蔑视伦常,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何为国?”陆明忽然问。
顾清源一愣。
“前朝是国,却亡了。黑云寨也算一‘国’,却成了百姓地狱。”陆明走到堂中,面对所有人,“晚生以为,国不是城墙,不是龙椅,不是哪一家的姓氏。国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活法’。能让大多数人活得有尊严、有盼头、有未来的,才是真正的国。”
他转身向顾清源深深一揖:“顾老先生,您读圣贤书,当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圣人之道,也要因时而变。主公倡‘狼牙精神’,不是要抛弃仁德,是要给仁德扎下坚实的根——让仁德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耕者有田、居者有屋、学者有书、病者有医的真实人间。”
这番话说完,堂内久久无声。
顾清源望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神色复杂。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文人,也见过太多唯唯诺诺的寒门。但像陆明这样,既尊重传统,又敢于革新,还能把道理说得如此透彻的……不多。
许久,他缓缓起身,向诸葛亮和百里弘拱手:“老朽……受教了。”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顾清源是何等人?前朝举人,灰岩县文坛泰斗,门下弟子遍布北境。他能说出“受教”二字,等于承认了新思想的合理性。
但并非所有人都服气。
“顾老!”那中年儒生急道,“您怎能……”
“够了。”顾清源摆摆手,看向对面那些年轻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的笑,“老朽不是认输,是看到了……希望。圣人之道,传承千年,若不能与时俱进,终究会变成故纸堆里的灰尘。你们……很好。”
他重新坐下,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