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朝会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前夜细雪的清寒。
文武分列两侧,例行奏报。张玄在说春耕的种子调配,萧何在报常平仓新进粮秣,光羽则呈上边境斥候的最新线报——黑水城的援军已与黑虎军合兵,总兵力超过三万,正在加紧操练攻城器械。
战云压境的气息,让每个人的表情都绷着。
轮到内政奏事时,冯源从女眷屏风后转出,走到殿中。她今日穿了身素青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了支木钗,但脊背挺直,目光清澈。这不是她第一次上朝——自上次建言设立女红坊后,杨帆便允她列席旁听,偶尔也可发言。
但这次不同。她是正式奏事。
“臣妾有本启奏。”冯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殿内一静。不少官员交换眼神——夫人亲自奏事,这还是头一回。
杨帆点头:“讲。”
冯源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臣妾请设‘惠民药局’。”
侍从接过文书,呈给杨帆。他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起。文书写得很细,分三部分:一、在灰岩县设总局,各乡设分局,聘请青木宗弟子或民间郎中坐诊;二、对贫民、孤老、军属减免诊费药费,所需银钱由公库拨付;三、开设“医学堂”,培养本地的郎中和药师。
“这……”杨帆沉吟。
殿内已经炸开了锅。
“不可!万万不可!”户曹主事第一个站出来,脸涨得通红,“如今备战在即,军费开支如流水,常平仓要储粮,军工坊要造械,学堂要扩招——哪一样不要钱?哪还有余力设什么药局!”
“是啊夫人,”另一个老臣苦口婆心,“您慈悲心肠,老臣感佩。但治大国如烹小鲜,钱粮要用在刀刃上。看病抓药是百姓私事,岂能全由公库承担?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青木宗弟子诊费高昂,岂是公库能长久负担的?”
“医学堂更是无稽之谈!学医要数年之功,远水救不了近火!”
反对声如潮水涌来。这些官员并非都是恶意,他们说的也是实情——狼牙公国初立,百废待兴,每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惠民药局听起来好,但确实耗资巨大,见效又慢。
冯源静静站着,等反对声稍歇,才开口:“诸位大人说得都对。设药局要钱,养郎中要粮,办学堂要时间——样样都是难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诸位可知道,如今灰岩县城内,百姓看不起病、抓不起药者,有多少?”
殿内一静。
“上月寒冬,城西冻死七人,其中五人若及时医治,本可不死。城南王寡妇,为给高烧的儿子抓药,把祖传的银簪当了,药吃了,儿子活了,她自己去当了洗衣妇,一双手冻得尽是裂口。”
冯源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更有去年秋,军中退役的老兵孙大锤,腿伤复发,无钱医治,硬生生拖成跛子。他原是陷阵营的悍卒,青石关上替同袍挡过三刀——这样的人,我们让他流血,却让他因无钱治病而残废。”
几个武将的脸色变了。周丕握紧了拳头,毛林垂下眼。
“臣妾知道公国艰难。”冯源转向杨帆,深深一礼,“但主公,咱们立国时曾对百姓许诺:要让他们活得有尊严。尊严是什么?是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病了——能看得起病。”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不落下:
“两年前,臣妾的父亲就是病死在逃荒路上的。他发了高热,我们连一碗热水都讨不到。那时我就想,若这世上有那么一个地方,穷人病了也能进去讨碗药……该多好。”
殿内鸦雀无声。
杨帆看着妻子,看着她眼中那份坚韧又温柔的执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是个蓬头垢面的流民少女,却把最后半块草根分给了他。
“冯源,”他开口,“若设药局,你估算要多少银钱?”
冯源显然早有准备:“初步估算,首年需白银五千两。其中三千两用于建局、聘医、购药;两千两用于减免贫民诊费。往后逐年递减,待医学堂出师,可自行培养郎中,费用能减半。”
“五千两!”户曹主事差点跳起来,“主公!军费今年预算才两万两!这五千两从哪出?难道要加税吗?”
“不加税。”冯源抢在杨帆之前开口,“钱从三处来:一、肃贪抄没的赃款尚有结余;二、削减宫中用度,臣妾算过,今年可省出一千两;三……”
她看向武将列:“恳请诸位将军,从军费中暂借一千两,明年国库宽裕时,双倍奉还。”
这话一出,武将们面面相觑。军费是他们的命根子,谁敢动?
周丕忽然出列,单膝跪地:“主公!末将愿从陷阵营军费中,挤出五百两!不够的话,末将带兄弟们多挖几天壕沟,少领半月饷!”
毛林也跪下了:“末将也出五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