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周丕一脚踹在李二狗肩上,把他踹倒在雪地里:“混账东西!还有理了?!”
李二狗在雪里挣扎着坐起来,吐掉嘴里的雪沫子,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周将军,您打吧!打死我算了!反正这日子,跟死了也没啥区别!”
他猛地提高声音,像是说给所有人听:“以前打仗,每天提着脑袋,可心里踏实!知道为啥拼命——为了不饿死,为了兄弟们能活,为了将军您说的那个‘好日子’!”
“现在呢?好日子来了吗?俺娘写信说,家里米缸满了,可盐罐空了,想买盐得背三十里粮去县里换!俺妹子十四了,连件没补丁的衣裳都没有!俺在这营里,每天就是站岗、吃饭、睡觉,饷银没有,女人没有,连口酒都不能喝!这他娘的就是咱们拼死拼活换来的‘好日子’?!”
他的声音在风雪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心。
围观的士兵里,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拳头。
杨帆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等李二狗吼完了,喘着粗气瞪着他,他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说完了!要杀要剐,随——”
“你家里缺盐?”杨帆打断他。
李二狗一愣。
“你妹子没衣裳?”
“……”
“你娘背三十里粮去换盐?”
杨帆转过身,面对所有围观的士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说得对。”
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说得对。”杨帆重复一遍,“这不是我们拼命想要的好日子。至少,不全是。”
他走到士兵们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些还带着伤疤,有些被冻得开裂,但眼睛里都燃烧着某种东西,是迷茫,是烦躁,是不甘。
“我们打仗,是为了不被人欺负,是为了让爹娘能吃上饭,是为了让你们——让每一个跟着我杨帆出生入死的兄弟——将来能挺直腰板活着,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我们有了地,有了粮,没人敢轻易来打我们了。这是进步,但还不够。”
他抬手指向营外,指向灰岩县的方向:“我知道,三个月没发饷银,只能发粮。我知道,营里禁酒,日子枯燥。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家里,米缸满了,可盐罐空了,布衣破了,屋顶漏了。”
“这是我的错。”
士兵们骚动起来。
“我光想着怎么多打粮食,怎么建仓库,怎么定规矩。”杨帆的声音里透出疲惫,那是真实的疲惫,“却忘了,粮食不能直接变成盐,变成布,变成盖房子的瓦。也忘了,你们不是木头,是会憋会烦会想家的活人。”
他走回李二狗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兵的眼睛:
“你偷鸡,该罚。你调戏妇人,更该重罚。但你说的那些话,不该罚。你说出来了,好过憋在心里,好过哪天憋炸了,干出更混账的事。”
李二狗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刚才的横劲全没了。
杨帆站起身:“毛林。”
“末将在!”
“这十二个人,偷鸡的,照价十倍赔偿,杖二十。调戏妇人的——”他顿了顿,“杖四十,革除军籍,发配矿场苦役三年。”
毛林抱拳:“诺!”
“但,”杨帆话锋一转,“他们的家人,由官府负责,每月送盐一斤,布三尺,直到他们刑满。”
李二狗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杨帆不再看他,转向所有士兵:
“从明天起,三件事。”
“第一,恢复饷银。一半发粮,一半发钱。钱不够,就用盐、布、茶抵。”
“第二,每月休假两天,分批轮换。可以回家,可以进城,但不得扰民——这条谁犯,军法翻倍。”
“第三,”他提高了声音,“从明天开始,每日操练改为半日。另外半日——识字的教不识字认字,会手艺的教不会的手艺!木工、打铁、砌墙、甚至酿酒,只要是有用的本事,都可以学!不想学的,去帮附近村民修房、铺路、挖渠!”
士兵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杨帆举起手,压下声音: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以前是流民、是佃户、是山民,除了种地打仗,什么都不会。但太平年月,不能只会打仗。得学会活着,活得像个人。”
“将来有一天,你们会老,会受伤,会打不动仗。到那时候,你们靠什么活?靠什么养家?就靠那点退伍的粮米?”
他目光灼灼:“我要你们不光是个好兵,还要是个好木匠、好铁匠、好泥瓦匠!要你们将来离开军营,也能凭本事吃饭,也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风雪呼啸。
但营门前,那股躁动不安的戾气,正在慢慢消散,变成一种更复杂、更滚烫的东西。
周丕看着杨帆的背影,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在破庙里说要带大家“杀出一条活路”的少年。
他变了。
变得更像……一个真正的将军,一个真正的领袖。
而他们要走的路,似乎才刚刚开始。
杨帆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躁动过的军营:
“七日后,我要看到新操练章程。毛林、周丕,你们负责。”
“诺!”
马蹄声远去,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的印迹。
军营依旧安静。
但这次,是暴风雨后,积蓄新力量的安静。
营房里,有人悄悄拿出了藏起来的识字木牌。
有人开始打听,营里谁会打铁,谁会木工。
有人铺开纸,想着怎么写第一封家书。
而李二狗在被押走前,朝着杨帆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砸在雪地上,砰砰作响。
那是认错,也是认路。
一条新的、更艰难、却也更有盼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