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动。
连呼吸声都没有变化。
许久,那个原先是秀才的年轻人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将军,卑职只问一句:这影子,能杀人吗?”
“能。”
“杀该杀之人?”
“杀该杀之人。”
年轻人单膝重新跪地:“卑职愿为影子。”
其余六人,依次跪地。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单的动作。
杨帆看向曹正。
曹正微微点头,走到窑洞角落,掀开一块地砖,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八枚令牌。
玄铁所铸,巴掌大,薄如蝉翼。正面无字,只刻着一只向下看的眼睛。背面,刻着各自的名字——不是本名,是代号。
“从今天起,你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曹正将令牌一一分发,“我是‘枭’。你们七个,按年龄排序,‘魑’、‘魅’、‘魍’、‘魉’、‘魃’、‘魈’、‘魁’。”
令牌入手冰凉,那只眼睛在油灯光下泛着幽光,仿佛真的在注视着什么。
“训练从明日起。”曹正收起铁盒,“分四科:潜伏、刺杀、刑讯、情报。每科训练三个月,不合格者,淘汰——淘汰意味着真正消失,因为你们知道得太多了。”
他说“消失”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饭”。
“训练期间,不得离开此窑。饮食有人送,需要什么列单子。”曹正看向杨帆,“将军,还有何吩咐?”
杨帆走到窑洞唯一的通风口前。那是原本的烟道,现在用铁栅封着,外面是漆黑的夜。
“第一项任务,”他背对众人,“查清黑水城永丰号掌柜,这三个月见过哪些人,收过哪些信,每一笔生意往来。特别是——有没有和北境蛮族接触。”
“多久要结果?”曹正问。
“正月十五之前。”
“够。”
杨帆转身,最后看了这八个人一眼——八个即将沉入最深黑暗的影子。
“记住,”他说,“你们是我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我最脆弱的软肋。别让我后悔今天的选择。”
他走出窑洞。
贾诩紧随其后。
驼背老仆还等在外面,马车藏在枯草丛里。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看见灰岩县的城墙轮廓时,贾诩才幽幽开口:“将军,影子一旦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
“曹正是把好刀,但刀太利,容易伤主。”
杨帆看着窗外渐近的灯火:“所以要给他套上鞘。”
“鞘是?”
“你。”杨帆转过头,“内务司的所有行动,你要知情。曹正每月向你报一次,你向我报一次。我要知道每一把影子刀,指向哪里,染了谁的血。”
贾诩沉默片刻,躬身:“臣明白。”
马车驶入偏门,将军府的后院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杨帆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书房独坐到三更。
案上摊开着北境地图,黑水城的位置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是永丰号掌柜的画像——一个笑呵呵的胖子,看起来人畜无害。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杨帆提笔,在画像旁边写下四个字:
“除夕之前。”
笔锋凌厉,几乎划破纸张。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的废弃砖窑里,油灯彻夜未熄。
曹正站在一张新挂起的北境地图前,身后是七个已经开始训练的影子。
“黑水城,永丰号掌柜,姓钱。”他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首要任务,渗透其府邸,查书信账簿。次要任务,摸清其每日行踪、接触人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七张脸:
“记住,你们现在是影子。影子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唯一要做的,是看到一切,听到一切,然后——”
他顿了顿:
“在需要的时候,让某些人永远闭嘴。”
窑洞外,北风呼啸。
而更深、更冷的黑暗,正在这八个人的眼睛里,悄然滋生。
它们将蔓延开,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每一个缝隙,成为这片新生政权最隐秘的血管和最锋利的獠牙。
东厂的影子,第一次在玄荒界的北境,投下了它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