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永丰号,腊月共收蛮族皮货七车,以盐铁结算。钱掌柜腊月二十密会城主府主簿,谈话内容未知。其府中新聘护院四人,皆北境口音,身手疑似军伍。”
第三份来自曹正。
没有纸。
来的是一个卖炭翁,驼背,咳嗽,推着一车劣炭在将军府后门叫卖。府里管事出来,挑了半车,付钱时,铜钱里夹着一小块炭。
杨帆捏碎那块炭,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卷细帛。
展开,上面是蝇头小楷,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
“钱宅护院四人,确为蛮族‘血狼部’战士,化名潜入。腊月二十三,其中一人夜出,于城西土地庙与不明人物接触,取走一盒,内疑为密信。跟踪者‘魍’暴露,已处理,尸沉枯井。接应者‘魉’继续监视土地庙,三日内必有收获。”
处理。
轻飘飘两个字。
杨帆闭上眼睛。他知道“魍”是谁,那个原先是猎户的年轻人,有一手好箭法,还会学鸟叫。十天前曹正报上来时,还特别提过此人潜伏天赋极佳。
现在,变成枯井里一具无名尸了。
他放下细帛,走到窗边。
窗外,灰岩县华灯初上。酒肆里划拳行令的声音隐隐传来,街头孩童举着糖葫芦奔跑嬉笑,更远处,忠烈祠的长明灯在夜色里像一颗温柔的星。
这份太平,这份热闹,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钢刀砍出来的,是用粮食堆出来的,也是用黑暗中的血,一点点渗出来的。
“将军。”冯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该用晚饭了。”
杨帆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就来。”
饭桌上,杨林兴奋地说着玄音盘的改进进度——传讯距离已经稳定在十五里,玄石消耗降低了三成。冯源则说起城中女红作坊的进展,已有三十多个妇人报名,开春就能接第一批绣活。
杨帆听着,笑着,偶尔点头。
没人知道他袖子里,还藏着那卷沾着炭灰的细帛。
也没人知道,此刻在灰岩县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一个代号“魉”的影子,正像壁虎一样贴在土地庙的房梁上,呼吸放缓到一刻钟三次,眼睛透过瓦缝,死死盯着
他在等。
等那个来取信的人。
而五十里外的黑水城,永丰号后院密室里,钱掌柜正对着一盏油灯,用密药涂抹一张看似空白的信纸。字迹渐渐浮现:
“狼牙新钢,质优,价昂。其酒烈,可供北地。杨帆治下,商路渐开,渗透良机。然其监察甚严,近日折一人。建议暂缓,待上元灯会,人多眼杂,再行布置。”
他写完,等字迹干透,重新变成空白。然后将信纸卷起,塞进一根空心铜管,唤来心腹:
“老规矩,送去城西土地庙,压在东墙角第三块砖下。”
心腹领命而去。
钱掌柜走到窗边,看着北方灰岩县的方向,胖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换成一种冰冷的算计。
“杨帆……”他喃喃道,“卖粮、卖钢、卖酒……你想赚钱,想壮大。好,我让你赚,让你壮大。”
“等你肥了,养壮了……”
他伸出手,在虚空里,做了个扼喉的手势。
窗外,黑水城的夜市刚刚开始,花灯如昼,人流如织。
无人看见,两个灰衣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永丰号心腹的马车。
一人属于光羽。
另一人,属于曹正。
两双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盯上了同一个目标。
而连接灰岩与黑水的商路上,满载着钢料、烈酒、粮食的车队,正碾过冬夜冻硬的土地,将这片新生之地的物产,和它最隐秘的眼线,一起送往四面八方。
经济是血脉。
情报是神经。
而当这两者开始同时搏动时,一个政权才真正有了生命。
——那种既能沐浴阳光,也能深入黑暗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