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渐往城中心涌去。
刘福贵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一张张不再麻木、不再恐惧、而是带着希望和生气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两年前,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那时他的布庄被乱兵抢了,老婆孩子死在逃难路上,他一个人躲在城隍庙的泥像后,以为自己也会悄无声息地死掉。
是杨帆的兵把他挖出来的。
那个兵说:“老哥,还能走吗?能走就跟我们走,有饭吃。”
他当时哭了,嚎啕大哭,像个孩子。
现在,他的布庄重新开张了,虽然不大,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他重新娶了妻——是个军属寡妇,两人搭伙过日子,互相取暖。日子不富,但踏实。
刘福贵转身回到店里,从柜台最底层,摸出一个木牌。
牌子上刻着:“恩公杨将军长生禄位”。
他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插在牌位前,深深拜了三拜。
“将军,”他低声说,“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咱们老百姓……想过这样的日子,想一直过下去。”
---
城北,忠烈祠。
祠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有农人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馒头;有商人带着香烛纸钱;有妇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花。
没有组织,没有号召。
全是自发来的。
张老栓父子也在人群里。老栓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煮好的鸡蛋,轻轻放在石碑前。大柱则把一束刚抽穗的麦苗,靠在碑座上。
“爹,这麦苗……”
“让阵亡的兄弟们看看,”张老栓声音哽咽,“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长出好庄稼了。他们……没白死。”
旁边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抚摸着碑上一个名字,老泪纵横:“儿啊……娘来看你了……家里都好,粮够吃,你媳妇……你媳妇前天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重呢……你在天有灵,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哭声很低,但像无形的线,牵着每个人的心。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低呼:“将军来了!”
杨帆确实来了。
他没穿戎装,只一身朴素的青布袍,带着冯源和杨林,从祠后的小径悄然走来。看见广场上这么多人,他也愣住了。
“将军!”有人带头跪下。
紧接着,一片一片的人,像风吹麦浪般跪下。
杨帆快步上前,扶起最前面的一个老汉:“老人家,快起来!大家快起来!这如何使得!”
但没人起来。
一个汉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将军,就让咱们跪这一回吧!咱们……咱们心里感激,不知道咋说,只能给您磕个头!”
“对!磕个头!”
“将军长命百岁!”
“狼牙公国千秋万代!”
呼喊声渐渐汇成一片,在忠烈祠前回荡。
杨帆站在人群前,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脸,看着石碑上那七百一十五个名字,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冯源轻轻握住他的手。
杨林的眼睛也红了。
许久,杨帆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该跪的,不是我。”
他转身,面向石碑,深深一揖到地:
“是他们。”
“是刻在这石头上的每一个人,是现在还在北境风雪里拼杀的每一个兵,是你们——是每一个在田里流汗、在工坊劳作、在家里期盼的父母妻儿。”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狼牙公国,不是我一人的,是咱们所有人的。今天的好日子,是咱们所有人,用血,用汗,用命,一点一点挣来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所以,别跪我。要跪,就跪这片土地,跪咱们自己——因为将来更好的日子,还得靠咱们自己,继续挣!”
人群寂静。
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呼声。
那呼声里,不再是单纯的感恩,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固的东西——
认同。
信仰。
归属。
杨帆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进忠烈祠,在长明灯前,亲手添了一盏油。
灯火跳动,映着他平静而坚毅的脸。
祠外,阳光终于完全穿透晨雾,洒在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上。
麦苗在生长,孩童在歌唱,炊烟在升起。
而民心,像最深的根,已经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里,牢牢扎下了。
它将成为这个新生政权最坚实的基石,支撑着它,走向更远、更艰难、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