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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不和谐的“元从”(1 / 2)

春耕的政令颁下去第七天,灰岩城下了一场透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敲在瓦片上,到了清晨也没停。城南“老陈酒肆”的屋檐下挂着水帘,堂屋里坐着三五个躲雨的客人,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潮气混合的味道。

靠窗的那桌坐着三个人。

孙瘸子坐在条凳上,左腿的断肢处裹着厚厚的棉布——这是冯源前些天派人送来的新棉花,说春雨寒湿,怕他们这些伤残的老兵旧伤作痛。他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粟米酒,已经喝了半碗。

对面是王胡子和赵老四。

王胡子真名叫什么没人记得了,只因一脸络腮胡得名。他是最早跟着杨帆的七个人之一,守狼山营地时被流矢射穿了左肩,现在右臂使不上全力,在后勤队当个副管事。赵老四断了两根手指,但箭术依然精准,如今在城防营当教头,手下带着三十多个新兵蛋子。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雨声渐渐大了。

“娘的。”王胡子忽然骂了一声,把酒碗重重磕在桌上,“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赶着春耕下。地都泡烂了,怎么拉犁?”

赵老四瞥他一眼:“老王,你是真操心春耕,还是心里憋着火?”

“我憋什么火?”王胡子瞪眼。

“装。”赵老四冷笑,“昨天你去卫尉府领春耕的调度文书,被那个新来的书记官晾了半个时辰,以为我不知道?”

王胡子的脸涨红了。

孙瘸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那个书记官,是百里弘举荐的。叫什么……陈秀才。二十出头,之乎者也的,看咱们这些粗人的眼神,跟看牲口似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什么。

酒肆里更静了,只有雨声哗哗。

“何止是他。”王胡子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怨气压不住,“你们知道现在公国府里那些文官,背地里叫咱们什么吗?‘老丘八’!说咱们除了拼命,屁本事没有,现在太平了,该靠边站了。”

赵老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断指处的伤疤:“周大哥现在是骠骑将军,可你们看他手底下那些步军营的校尉、都尉,有几个是咱们的老人?毛林那边也是,城防营四个校尉,三个是后来收编的降将。光羽的锦衣卫更不用说,全是新招的……”

“还有那个诸葛亮。”孙瘸子忽然说。

另外两人看向他。

“二十岁不到,毛没长齐。”孙瘸子的声音很沉,“就因为读过几本书,会算账,现在是什么军师祭酒,位次排在前五。咱们呢?咱们这些人,跟着主公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他在哪?在哪个山沟里啃书简吧!”

王胡子重重拍桌:“这话在理!老子替主公挡过三箭,现在管个仓库还得看文官脸色!那个萧何,前天因为三石陈粮的损耗,把我叫去训了半个时辰——三石粮!咱们当初饿得吃树皮的时候,三石粮能救多少条命!”

他的声音有些大。

酒肆柜台后的老陈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桌子。这老头耳朵有点背,但眼睛不瞎——那三个穿着旧军服、身上带伤的人,一看就是主公麾下的老兵。这种人的闲话,听多了要掉脑袋。

可孙瘸子他们没察觉。

酒入愁肠,话就越说越难听。

“还有那个贾诩。”赵老四啐了一口,“整天阴着个脸,鬼知道他肚子里揣的什么坏水。我手下有个兵,前些天就因为多领了一双鞋,被锦衣卫查了三天——至于吗?咱们当初光着脚打仗的时候,谁管你穿不穿鞋!”

“他们懂个屁。”王胡子已经喝得眼红,“这帮后来的人,没挨过饿,没受过冻,现在穿得人模狗样,在咱们面前摆谱。主公也是……被这些人哄住了。”

这句话说出口,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雨声灌满了这片沉默。

良久,孙瘸子才哑着嗓子说:“老王,这话……过了。”

“过什么过!”王胡子借着酒劲,“我就说!主公重情义,这我信。可架不住身边小人多啊!那些文官,整天在主公耳边吹风,说什么要‘正规化’,要‘论才录用’——啊呸!咱们的‘才’,是在战场上拿命换的!他们有什么才?就会耍嘴皮子!”

“行了。”孙瘸子按住他的手,“别说了。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老子怕谁?”王胡子甩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老子这条命是主公给的,可也不是随便哪个穿长衫的就能踩的!我这就去公国府,找主公说道说道!”

他真往外走。

赵老四赶紧拉住他:“你疯了!现在去闹,不是打主公的脸吗?”

拉扯间,王胡子一个踉跄,撞翻了旁边桌上的酒壶。

酒壶掉在地上,碎了。

碎片溅到邻桌客人的鞋面上。

那是个穿灰布衣的年轻人,一直背对他们坐着,面前只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碗淡酒。他慢慢转过头——很普通的一张脸,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只是眼睛特别静,静得像深潭。

“对不住。”孙瘸子连忙道歉,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酒钱我赔。”

年轻人没接钱,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继续低头喝酒。

王胡子被这一撞,酒醒了大半,悻悻坐回凳子上。

三个人都没了喝酒的兴致。

又坐了一会儿,孙瘸子先站起来:“走吧,还得去仓库清点种子。”

赵老四扶着王胡子,三人留下酒钱,深一脚浅一脚走进雨里。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柜台后的老陈才走过来,收拾碎酒壶。他看了一眼那个灰衣年轻人,低声说:“客官,雨大了,要不……再坐会儿?”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然后他起身,戴上斗笠,也走进了雨幕。

老陈拿起那块碎银,掂了掂,足够买十壶酒了。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把碎银收进怀里,继续擦他的桌子。

有些事,看见了要当没看见。

有些话,听见了要当没听见。

这是乱世里活下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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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衙门设在城东一处旧宅院里。

光羽选择这里,是因为宅子有个地下室,原本是主人藏冰的地窖,现在改成了审讯室和档案库。地面上的三进院子,前院办公,中院住着锦衣卫的骨干,后院是他的住处。

此刻,他正坐在后院的偏厅里。

厅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他面前摊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密报记录着今天“老陈酒肆”里发生的一切。

孙瘸子、王胡子、赵老三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原原本本抄录下来,连语气停顿都标得清清楚楚。记录的人是那个灰衣年轻人——锦衣卫第十三号密探,代号“灰隼”。

光羽看了三遍。

然后他卷起密报,用细绳系好,起身走到窗边。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院子里的槐树被雨洗得青翠,新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了很久。

按程序,这种涉及元老、可能动摇内部团结的密报,应该先呈给丞相张玄,由张玄权衡后,再决定是否上报杨帆。这是开府那天定下的规矩——文官系统的事归张玄,军务归周丕,锦衣卫虽然直属杨帆,但也要受一定节制。

可这一次,光羽犹豫了。

他想起开府那天,杨帆对他说“赐你临机专断之权”时的眼神。那是一种纯粹的信任,也是一种沉重的托付。锦衣卫要成为杨帆的眼睛和耳朵,更要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如果连这种涉及核心元老的话都不敢直接报,那锦衣卫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可如果报了……会不会让杨帆难做?孙瘸子那些人,毕竟是最早追随的兄弟。他们的话虽糙,但理不糙。后进的文官和降将,确实有看不起这些老卒的苗头。

光羽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棂。

他想起自己的来历——一个被黑水城屠了满门的猎户之子,躲在死人堆里三天三夜,是杨帆带人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他。那时候他十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里的恨意让杨帆多看了一眼。

“想报仇吗?”杨帆问他。

他点头。

“那就跟着我。”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杨帆的影子。学射箭,学潜伏,学杀人的技巧。杨帆给了他名字“光羽”——说箭要像光一样快,像羽毛一样轻。

他是杨帆从泥里捡起来的人。

所以他的忠诚,不需要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