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羽转身,从架上取下一件油布雨披披上,将密报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推门走进雨中。
他没打伞。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走得不急不缓,穿过中院时,几个正在训练的锦衣卫想跟上来,被他抬手制止。
“我出去一趟,你们继续。”
他独自走出衙门,拐进小巷,朝着公国府的方向走去。
雨水顺着巷子的青石板流淌,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街上的行人稀少,偶尔有巡街的卫队经过,看见是他,都默默让开道路。
光羽走得很稳。
只是握着密报的那只手,在袖子里微微发烫。
这份密报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掌心,也烫着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越过张玄,直接面见杨帆。这不仅是程序问题,更是一种姿态。他在试探,试探杨帆对锦衣卫的底线在哪里,试探杨帆对那些元老的真实态度,也在试探自己这个“孤臣”,能在杨帆心里占多少分量。
这是危险的。
但他必须做。
因为锦衣卫不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衙门。它必须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刀,包括那些元老,包括那些文官,包括……他自己。
只有这样,杨帆的位置才坐得稳。
也只有这样,他光羽,才能成为杨帆最不可或缺的那把刀。
哪怕这把刀,最后会割伤握刀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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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国府,书房。
杨帆正在看杨林送来的新式犁具图纸,冯源在旁边给他磨墨。窗户开着,雨声和凉风一起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主公,光羽指挥使求见。”侍卫在门外禀报。
杨帆抬头:“让他进来。”
冯源放下墨锭,轻声说:“我去看看孩子们。”
她起身离开,在门口和光羽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一眼,光羽微微颔首,冯源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她闻到了光羽身上雨水和某种冷冽气息混合的味道。
那是血腥味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
光羽走进书房,关上门,解下雨披。雨水顺着衣角滴在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什么事,这么急?”杨帆放下图纸。
光羽从怀里取出密报,双手奉上:“今日城南老陈酒肆,孙瘸子、王胡子、赵老三三人酒后所言。臣以为,主公当知。”
杨帆接过密报,展开。
他看得很慢。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又似乎变大了。书房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光羽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杨帆看完,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光羽垂手站着,一动不动。
“灰隼的记录,很详细。”杨帆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连王胡子拍桌子的声音都记了。”
光羽没接话。
“你觉得,他们说的,有几分真?”杨帆问。
“酒后有怨气是真,不满文官新贵是真。”光羽斟酌着词句,“但他们对主公的忠诚,也是真。”
“忠诚。”杨帆重复这个词,笑了笑,笑容有些苦,“光羽,你说,我待这些老兄弟,薄不薄?”
“不薄。”
“那我待诸葛亮、百里弘这些人,厚不厚?”
光羽沉默片刻:“按才录用,理应如此。”
“可他们不这么想。”杨帆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他们觉得,我变了。觉得我被后来的人迷惑了,忘了当初是谁跟我一起啃树皮、睡雪地。”
他转过身,看着光羽:“你觉得呢?”
光羽抬起头,直视杨帆的眼睛:“臣以为,主公没变。变的是世道。当初七个人,可以讲情义;现在五万人,必须讲规矩。不讲规矩,狼牙公国撑不过三年。”
杨帆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话,你敢当着周丕的面说吗?”
“敢。”光羽回答得没有犹豫,“若周将军要杀臣,臣引颈就戮。但这话,臣还是要说。”
杨帆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他走回来,拍了拍光羽的肩膀:“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拿起密报,走到烛火边,将纸卷凑近火焰。
羊皮纸卷曲、焦黑,很快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这事,到此为止。”杨帆说,“你亲自去告诉灰隼,这份记录,从来没存在过。老陈酒肆那边,让他继续盯着,但不必再报这种酒后牢骚——除非他们真做了什么。”
光羽躬身:“遵命。”
“另外,”杨帆顿了顿,“你明天去一趟周丕那里。就说我说的,让他从老兄弟里挑十个识字的、脑子活络的,送到诸葛亮和百里弘手下当差。不安排实职,就是跟着学,学怎么算账,怎么管人,怎么写文书。”
光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主公是想……”
“想让他们看看,那些他们瞧不起的‘耍嘴皮子’,到底要费多少心血。”杨帆叹了口气,“光羽,我不是不念旧情。可有些路,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他们要是跟不上……我也不能停下来等。”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重。
光羽深深一礼:“臣明白。”
“去吧。”杨帆摆摆手,“雨大,穿蓑衣。”
光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杨帆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着雨幕,许久没动。
灰烬在铜盆里彻底熄灭。
可有些东西,烧不掉。
孙瘸子他们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他知道这些老兄弟的委屈,也知道文官新贵的傲气。这两股力量,现在就像两条并行的河,水流还平缓,可万一哪天撞在一起……
他必须提前筑好堤坝。
而这堤坝的第一块砖,就是光羽的锦衣卫。
想到这儿,杨帆忽然有些疲惫。他按了按眉心,转身准备继续看图纸,却看见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他捡起来,上面是冯源娟秀的字迹:
“厨房温了姜汤,记得喝。孩子们今天学了《劝耕令》,都会背了。”
杨帆看着纸条,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他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怀里贴心的位置。
然后他推开书房门,朝着后院走去。
雨还在下。
但总有停的时候。
而有些裂痕,必须在雨停之前,悄悄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