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的马车是在子时离开灰岩城的。
两匹黄骠马拉着车,轮子碾过雨后未干的泥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前挂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丈许距离,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王朗坐在车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手里捏着那只空了的锦盒——蜀锦和短剑都留下了,杨帆没收,但也没退,只说“心意领了”。这话比直接退回来更让他恼火,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客套的拒绝。
“大人,咱们就这么回去?”驾车的护卫低声问。
“不然呢?”王朗冷笑,“留在这儿看那个流民头子的脸色?”
护卫不敢说话了。
马车出了南门,上了官道。王朗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灰岩城低矮的城墙。黑暗中,城楼上几点火光明灭不定,像蛰伏野兽的眼睛。
“不识抬举。”他低声骂了句,放下车帘。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约莫三里,前方路边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是个提着灯笼的人。
“停。”王朗说。
马车停下。那人快步走过来,灯笼举高,照亮一张圆胖的脸——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绸衫,正是灰岩城里的粮商,姓吴,叫吴德财。
“王大人。”吴德财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王朗没下车,只是掀开车帘一角:“东西呢?”
吴德财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王朗接过,掂了掂,很轻。
“就这些?”
“大人恕罪。”吴德财腰弯得更低,“公国府现在管得严,粮仓进出都要三层文书,还有锦衣卫的人时不时巡查。小人……小人只能拿到这些。”
王朗拆开油纸包,借着灯笼光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页纸,记录着灰岩城各粮仓的位置、存粮大概数目,还有春耕种子的分发记录。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都在。
“谁给的?”
“是……是管西仓的文书,姓赵,叫赵四。”吴德财擦了擦额头的汗,“小人的表侄。”
王朗嗯了一声,把纸包收进怀里,又掏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五两,扔给吴德财。
“继续盯着。特别是军粮的动向,还有那个杨帆接下来的打算。有什么消息,老办法送出来。”
“是,是。”吴德财接过银子,脸上堆起笑,“大人放心,小人在灰岩城经营十几年,还是有些门路的。”
“门路?”王朗瞥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是靠着我定远军的商路发的家。现在攀上新主子了?”
吴德财脸色一白:“小人不敢!小人对陈将军、对定远军,一直都是忠心耿耿!”
“忠心要用行动证明。”王朗冷冷道,“下次送来的东西,如果还是这种不痛不痒的,你这颗脑袋,就自己留着吧。”
说完,他放下车帘:“走。”
马车重新启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吴德财站在原地,手里的灯笼微微发抖。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松了口气,转身钻进路旁的树林。树林深处拴着一头毛驴,他解开绳子,骑上驴背,慢悠悠往城里走。
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五十步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个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他。
是灰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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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锦衣卫衙门。
光羽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密报。
一份是灰隼的:详细记录了昨夜王朗与吴德财在城外的会面,包括对话内容、传递的物品、甚至吴德财离开后的路线。
另一份是另一个密探的:跟踪吴德财回城后,发现他今早天没亮就去了西仓,和一个叫赵四的文书在仓房后门低声交谈。密探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见吴德财塞给赵四一小包东西。
“吴德财。”光羽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灰岩城的老商户,主要做粮食买卖。战乱时关了门,杨帆进城后又重新开张,还主动捐了二百石粮食“劳军”,换了个“义商”的名头。
没想到,居然是定远军的暗桩。
而且看这架势,已经渗透进公国府的粮仓系统了。
光羽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灰岩城所有重要的地点:粮仓、军械库、军营、工坊……西仓是其中最大的粮仓之一,存着至少三千石军粮。
如果这个赵四被收买,后果不堪设想。
但光羽没有立刻行动。
他想起了杨帆那天说的话——“锦衣卫的刀,只对规矩低头”。规矩是什么?是人赃并获,是证据确凿。
现在抓吴德财和赵四,当然可以。可那样就打草惊蛇了。定远军在灰岩城还有没有其他暗桩?王朗留下的联络网到底有多大?这些都不知道。
光羽沉思片刻,转身回到案前,开始写密报。
写完后,他叫来灰隼:“送去给主公。记住,亲手交给主公,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是。”
灰隼接过密报,转身离开。
光羽又唤来另一个心腹:“继续盯紧吴德财和赵四。他们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但不要惊动他们。”
“明白。”
心腹退下后,光羽独自坐在案后,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那是个黑水城的探子,假装成流民混进营地。光羽奉命跟踪,在对方试图往水井里下毒时,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手抖得厉害,回去后吐了一整夜。
杨帆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一碗热汤。
“吐出来就好了。”杨帆说,“记住,你杀的不是人,是威胁。对威胁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从那以后,光羽再也没吐过。
他的手稳了,心也冷了。
而现在,威胁又来了。而且这次更隐蔽,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