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接过那块炒钢,仔细看断口,又递给旁边的王师傅。王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脸上被炉火熏得黝黑,他拿着铁料对着光看了半天,点点头:“确实是炒钢。欧师傅好眼力。”
欧铁又取出一块更小的铁料,只有拇指大小,但通体泛着暗青色的光泽:“这是百炼钢。大人可以敲敲看。”
杨林接过,用随身带的小锤轻轻一敲。
“叮——”
声音清越,像玉磬。
断口处,纹理细密如发丝,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王师傅和李师傅都凑过来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讶。百炼钢他们见过,但成色这么好的,少见。
“欧师傅,”杨林深吸一口气,“这百炼钢……是你打的?”
“是。”欧铁说,“被匪徒掳去后,我偷偷打的。用的是他们抢来的废铁,在窝棚里搭了个小炉子,打了七天七夜,才得这么一小块。”
“七天七夜……”杨林喃喃重复,忽然问,“你用的什么炭?”
“硬木炭,最好是枣木或梨木。”
“风箱呢?”
“双人拉的大风箱,要一直保持火力均匀。”
“淬火之后,回火几次?”
“三次。第一次中温,去应力;第二次低温,增韧性;第三次……”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越来越快。殿内其他人渐渐听不懂了,只能看着他们交流那些关于火候、铁色、锤法、淬火的专业术语。杨林越问越兴奋,欧铁也从最初的拘谨变得放松,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时,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许久,杨林才停下来,转向杨帆,激动地说:“主公!欧师傅是真正的大匠!他懂的比咱们格物院所有人都多!尤其是对钢材性能的理解,还有那些判断火候的土法……都是宝贝啊!”
杨帆笑了:“那你觉得,该给欧师傅什么位置?”
“格物院匠师!不……匠作监!直接参与改进冶炼和武器制造!”杨林说得斩钉截铁,“欧师傅,你愿不愿意?”
欧铁愣住了。
他看看杨林,又看看杨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欧师傅,”杨帆开口,声音温和,“狼牙公国初立,百废待兴。我们缺粮,缺兵,更缺你这样的手艺人才。你若愿意留下,格物院给你匠师待遇,每月俸禄五两,配独立工坊,要什么材料、要多少人手,只要合理,都给你配齐。你的手艺,在这里能传下去,也能帮我们打造更好的刀甲,保护更多的人。”
欧铁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这些年漂泊的日子:官坊解散后,他背着祖传的工具四处流浪,给这个打把菜刀,给那个补个铁锅,勉强糊口。后来工具被乱兵抢走大半,他拼死保住最重要的几件,却再也找不到安身之地。直到被匪徒掳去,心灰意冷,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可现在……
“大人……”欧铁的声音哽咽了,“草民……草民何德何能……”
“你有手艺,就是德,就是能。”杨帆走到他面前,扶住他要下跪的身子,“狼牙公国,不问出身,只重实才。你有技艺,这里就有你用武之地。”
欧铁抬起头,看着杨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真诚的尊重和期待。
许久,欧铁深深一躬,声音沙哑却坚定:“欧铁……愿效犬马之劳!”
“好!”杨帆拍拍他的肩,“杨林,欧师傅就交给你了。妥善安置,要什么给什么。”
“是!”
杨林兴奋地拉着欧铁往外走,边走边问:“欧师傅,你刚才说的那个判断铁料含碳量的土法,能不能教教我们格物院的人?还有那个夹钢法,咱们明天就开始试……”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杨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挂着笑。
周丕忍不住说:“主公,对一个铁匠……是不是太重视了?”
“铁匠?”杨帆转身,看向殿内众人,“诸位,你们知道乱世之中,什么最宝贵吗?”
没人回答。
“不是土地,不是金银,甚至不是兵马。”杨帆一字一顿,“是人才。会种地的人才,会打仗的人才,会治国的人才,还有——会打铁的人才。”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岩城的街景:“一把好刀,能让一个士兵多杀三个敌人。一副好甲,能让一个士兵少受一次致命伤。而这些,都需要欧铁这样的人来打造。”
“可他那身世……”毛林犹豫。
“身世不重要。”杨帆打断他,“重要的是他能做什么。诸位,别忘了,半年前,咱们也都是流民、山匪、逃兵。谁比谁高贵?”
殿内众人沉默。
是啊,谁比谁高贵呢?
周丕是流民头子,毛林是降将,霍去病是半大孩子,诸葛亮是落魄书生,百里弘是书院学生,贾诩……连贾诩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算什么人。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撑起了狼牙公国。
“好了,都散了吧。”杨帆摆摆手,“龙且回去好好休息,士兵们该赏的赏,该抚恤的抚恤。周丕、毛林,加强边境防务。黑虎军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众人行礼退下。
殿内只剩下杨帆一人。
他走到案前,拿起杨林刚才遗忘在这里的那块百炼钢。铁块冰凉,但纹理细腻,在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好铁啊。
就像这个刚立不久的公国,还需要千锤百炼。
但只要有火,有锤,有肯下力气的人——
总会炼成钢的。
杨帆把铁块握在手心,微微笑了。
窗外,夕阳正好。
而格物院的方向,已经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那是新火种点燃的声音。
也是希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