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县的夜,黑得像是泼了满天的浓墨。
这座位于青木郡最西陲的小县,城墙只有两人高,夯土垒砌的墙面在常年雨水冲刷下已经斑驳不堪。城门早在太阳落山前就吱吱呀呀地关上了——不是防外敌,是防流民。县里勉强还算有条街市,可一入夜便死寂一片,只有打更老人有气无力的梆子声,在巷弄间空洞地回荡。
百里弘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腰间系着寻常商贾爱用的皮质褡裢,脸上故意留了几日未刮的胡茬,看起来就是个风尘仆仆的行脚商人。随行的三个护卫扮作伙计,在楼下大堂佯装吃酒,实则警惕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先生,时辰差不多了。”一名护卫推门进来,压低声音。
百里弘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相碰,发出轻微的“咯”一声。他起身走到铜镜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束——不能太寒酸,寒酸了引不起赵桐的重视;也不能太张扬,张扬了容易惹眼。镜中人眼神平静,深处却藏着刀锋般的锐利。
“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十把短刃,用油布包着,外面裹了粗麻,看起来像寻常货物。”护卫顿了顿,“先生,那赵桐……真会收?”
“他会收的。”百里弘整理了一下袖口,“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看见一根稻草都会抓。区别只在于,我们给他的不是稻草,是能割断绳索的刀。”
夜风吹过窗缝,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二更天,西林县县尉赵桐的宅子。
这宅子在城东,说是宅子,其实不过是个两进的小院。院墙低矮,门漆剥落,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个破旧的石墩子。在这县里,稍微有些脸面的富户宅邸都比这气派。
赵桐今年三十有七,做到县尉这个位置已经八年。八年,不长不短,足以消磨掉一个寒门子弟所有的锐气。他此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县里钱粮簿册,烛火摇曳,照得他额角的细汗泛着微光。
不是热,是慌。
三天前,那个自称“北边来的行商”托人递了拜帖,说今夜要登门“谈笔生意”。赵桐不傻,这节骨眼上,哪有什么正经商人敢来西林县做生意?青木郡是黑虎军的地盘,西林县虽偏远,可郡守大人上月才下了严令:凡与北边狼牙公国有往来者,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他当时就想把那拜帖烧了。
可鬼使神差地,他没有。
因为那个商人托人捎来了一句话:“赵大人可知,张家这个月又吞了县里两个渡口的抽成?”
张家。
赵桐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西林县有两大家族,张家和李家。李家世代经营药材,还算本分。张家却不同,二十年前不过是县里一个中等人家,自从攀上了黑虎军里一位副统领的远房亲戚,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县里的盐铁专卖、渡口抽成、矿税押运……但凡有油水的差事,全被张家把持。
他赵桐这个县尉,名义上掌管一县治安兵丁,实则手下只有五十个老弱兵卒,刀枪生锈,甲胄不全。张家的护院家丁都比他的兵精壮。
更可气的是上月,郡守府派来巡检,张家在接风宴上公然嘲笑他“治县无方,连几个山贼都清剿不干净”。那巡检竟也跟着笑,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说:“赵县尉,这位置,能者居之啊。”
能者?赵桐心里冷笑。无非是看他不肯把手里最后那点巡检各乡的权力也让给张家罢了。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唤,“人来了,从后门进的。”
赵桐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请到偏厅。”
偏厅比书房更简陋,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墙上连幅字画都没有。百里弘进来时,赵桐已经坐在主位,腰背挺得笔直,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官威。
烛光下,两人对视。
百里弘拱手,笑容恰到好处地谦卑:“草民百里,见过赵大人。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赵桐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听说……你是北边来的商人?”
“是。做些皮毛、铁器的小买卖。”百里弘在客位坐下,将手中一个不起眼的粗麻包袱放在脚边,“听闻西林县山货不错,特来瞧瞧。”
“山货?”赵桐嘴角扯了扯,“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哪还有什么正经山货。百里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究竟为何而来?”
百里弘不答,反而环视四周,轻轻叹了口气:“赵大人这宅子,倒是清静。”
赵桐脸色一僵。
“不过清静有清静的好。”百里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桐脸上,“至少,说话不用担心隔墙有耳。不像张家的宅子,听说光是护院就养了百来人,夜里巡逻的脚步声,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赵桐的手指蜷缩起来。
“百里先生对张家倒是了解。”
“做生意的人,总得知道地头蛇是谁。”百里弘微笑,“我还知道,张家这个月又接了押运矿税去郡城的差事。算上这个,今年已经是第七趟了。一趟抽成百分之五,七趟下来……啧啧,抵得上赵大人十年的俸禄了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桐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怒意,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百里弘终于敛去笑容。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赵大人,我是个商人,只谈利益。今日我来,是想问大人一句:您甘心吗?”
“甘心什么?”
“甘心做这个有名无实的县尉,被张家踩在头上,被郡守视作无物。甘心看着张家把持县里所有肥缺,连您手下那点可怜的兵饷都要克扣三成。甘心……等到哪天,张家随便找个由头,让郡守一纸文书,就把您从这个位置踢下去,换上一个姓张的,或者一条姓张的狗?”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赵桐心里。
他的脸在烛光下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因为百里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你是狼牙公国的人。”赵桐终于嘶声道,“你想害我!通敌是死罪!”
“通敌?”百里弘笑了,笑声很轻,却冷,“赵大人,您以为您现在是什么处境?张家把持商路、克扣税银、贿赂郡守,这些事郡守不知道吗?他知道,可他默许。为什么?因为张家每年孝敬他的,比您整个县交上去的税都多。在郡守眼里,您才是那个碍事的、不识时务的、迟早要挪开的石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等您被挪开的那天,谁会替您说话?谁会记得您这八年,也曾兢兢业业,也曾想为百姓做点实事?”
赵桐猛地站起来,长凳被带得向后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百里弘,像是要把他看穿。半晌,他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你们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