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弘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疾不徐地弯腰,解开脚边的粗麻包袱,露出里面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打开油布,十把短刃整齐排列,刃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青蓝色光泽。
“这是……”赵桐瞳孔一缩。
“狼牙军工坊出的‘青锋刃’。”百里弘拿起一把,手指轻轻抚过刃口,“百炼精钢,淬火七次,削寻常铁剑如切腐木。不长不短,正好藏在袖中、靴里,或者……枕下。”
他将短刃推过去:“十把,送给赵大人。”
赵桐没有接,只是盯着那刀:“这是贿赂?”
“不。”百里弘摇头,“这是‘防身护家’之物。赵大人,乱世之中,手里没点硬东西,连觉都睡不安稳。您说是吗?”
防身护家。
四个字,意味深长。
赵桐缓缓伸出手,拿起一把短刃。刀柄裹着细麻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却莫名让人心安。他当然明白这礼物的含义——这不是让他去杀人,是让他有底气。
“你们……要什么?”他哑声问。
“不要您做危险的事。”百里弘声音平和,“只希望赵大人在职权范围内,行些方便。比如,若有北边来的商队经过西林县,请您睁只眼闭只眼。比如,郡里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给我们提个醒。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绝不会让您为难。”
“就这些?”
“就这些。”百里弘顿了顿,又道,“此外,若赵大人愿意,我们还可以帮您在县里经营些小生意——张家看不上的、或者他们手伸不到的地方。盐铁专卖您碰不得,但山货皮毛、车马租赁、甚至开个小镖局……总能有口饭吃。赚的钱,都是您自己的。”
赵桐握着短刃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边是郡守的严令、通敌的死罪;另一边是张家日益猖狂的排挤、自己岌岌可危的位置,还有眼前这人给出的、实实在在的刀和钱途。
“我……凭什么信你们?”他最终问道,声音干涩。
百里弘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公国国君杨帆的亲笔信。”他直视赵桐,“信里说得明白:狼牙公国行事,有恩必偿,有诺必践。赵大人今日若应下,便是我们的朋友。朋友有难,我们不会坐视。”
杨帆。
这个名字,赵桐听说过。北边那个短短数年就从流民崛起的枭雄,据说用兵如神,治下严明,连黑虎军都在他手里吃过亏。这样一个人物,亲笔给他这个边陲小县的县尉写信?
赵桐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火漆上印着一个简单的狼头徽记,狰狞,却有种莫名的力量感。他没有拆开,只是摩挲着封皮。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张家……最近很得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押运的商队,三日后出发,走西边的官道去郡城。车上除了这个月的部分矿税,还有二十车生铁,是黑虎军点名要的军需。”
百里弘眼神微闪:“哦?张家押运,想必护卫森严。”
“森严?”赵桐嗤笑,“张家的护院头子张彪,是个只会溜须拍马的草包。护卫三十人,一半是凑数的佃户,武器都不齐整。他们以为打着黑虎军的旗号就没人敢动,所以……走的是老路,经过黑风岭那段峡谷。”
黑风岭。峡谷。老路。
每一个词,都像是精心准备好的诱饵。
百里弘心中雪亮,面上却不露声色:“赵大人告诉我这些,是……”
“我没告诉你什么。”赵桐打断他,将短刃重新包好,动作很慢,却很稳,“我只是……随口抱怨几句。张家跋扈,连商队护卫都敢克扣饷钱,万一路上出了事,也是咎由自取。”
他抬起头,看着百里弘:“百里先生,你的礼物,我收下了。至于那封信……我会看。你可以走了,后门出去,没人看见。”
百里弘起身,拱手:“赵大人,告辞。”
走到门口时,赵桐忽然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百里先生。”
“大人还有吩咐?”
“……小心些。”赵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油布包,“黑风岭那段路,虽然偏僻,可若是闹得太大……郡里会派人来查的。我……压不住。”
百里弘回头,烛光下,赵桐的脸半明半暗,挣扎与决绝交织。
“大人放心。”他轻声道,“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查不查,怎么查,查到谁头上……有时候,不由郡守说了算。”
门轻轻关上。
偏厅里,赵桐独自坐在烛火前,良久未动。他最终还是拆开了那封信,信上字迹刚劲凌厉,只有短短几行:
“赵桐大人台鉴:乱世立身,当持利器,明时势。公国愿与君子交,共谋安身立命之所。若信杨某,刀可护体,路在脚下。杨帆手书。”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烬落下。
而桌上,那十把青锋短刃,在昏黄的光里,幽冷如狼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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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百里弘走出赵宅后门,三名护卫无声地跟上来。巷子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着。
“先生,成了?”驾车的护卫低声问。
百里弘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小院。
“棋子已经落下。”他淡淡道,“接下来,就看霍将军的刀,够不够快了。”
马车缓缓驶入夜色,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细碎,很快被夜风吞没。
西林县依然沉睡,无人知晓,这一夜,有一颗种子已经埋下。它不会立刻发芽,但它会在黑暗的土壤里悄悄生长,等到某一天,破土而出时——
便是棋局真正开始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