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打在林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到了戌时,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山石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官道很快就泥泞不堪,车辙印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像一道道溃烂的伤口。
黑风岭这段路,本就偏僻。
两山夹峙,官道从中间蜿蜒穿过,最窄处不过三丈宽。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黑压压的松林,即便白日里经过,也觉得阴森逼人。到了这雨夜,更是鬼蜮一般——风声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霍去病伏在一丛灌木后面,身上披着浸过桐油的蓑衣,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流成线。他脸上抹了锅底灰混合着泥浆,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五十骑,分散在两侧山坡的密林中。
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马匹都被套上了嘴套,裹了蹄布。只有雨声,哗啦啦的,掩盖了一切声响。
霍去病抬起手,抹掉流进眼角的雨水。他的手很稳,指尖冰凉。
三天前,他接到百里弘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张家商队,三十护卫,二十车生铁加税银,走黑风岭老路,大约戌时三刻经过。
戌时三刻。
霍去病偏头看了看天色——虽然被雨幕遮得严实,但他心里有数。快了。
他轻轻挪动身体,从怀里掏出一块粗面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饼又干又硬,混着雨水,味道像嚼木头。但他需要这点热量。周围的弟兄们也在做同样的事,黑暗中偶尔响起极轻微的咀嚼声,很快又被雨声吞没。
这些兵,是他从狼牙骑兵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五十个人,个个骑术能在疾驰中俯身捡起地上的铜钱,箭术能百步外射中晃动的灯笼,山地作战更是家常便饭。更重要的是,他们都经历过最苦的日子——饿过肚子,见过血,知道什么叫绝处求生。
所以当他们接到命令,要扮成土匪去劫道时,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只是默默换上了从各处搜罗来的破旧衣裳——有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有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半旧皮甲,还有直接从流民那里买来的、带着馊味的麻衣。武器也五花八门:缺口的大刀,锈迹斑斑的长矛,甚至还有几把农家用的柴刀。马匹更是杂色,棕的、黑的、花的,没有一匹是军中统一的战马。
“要像真的土匪。”霍去病在出发前说,“记住,你们不是狼牙军,是一群饿红了眼、为了口饭吃什么都敢干的山贼。抢劫时要贪,要狠,但也要怕死——看见硬茬子就躲,专挑软柿子捏。杀人的时候别太利索,要像没练过武的莽汉,乱砍乱劈。”
一个老兵当时咧嘴笑了:“将军,这活儿比打仗还难。”
霍去病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难才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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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雨更大了。
霍去病打了个手势,五十人悄无声息地动起来。
绊马索是早就布好的——不是军中用的精铁锁链,而是浸过水的粗麻绳,混着草藤,藏在泥泞里几乎看不见。陷坑很浅,只够马蹄踩进去崴一下,目的不是伤人,是制造混乱。
弓箭手爬上两侧山坡的制高点,每个人带了二十支箭。箭是特制的——箭杆粗糙,尾羽凌乱,箭镞也不是狼牙军制式的三棱破甲锥,而是寻常的铁片打磨的,甚至有些还带着锈。射出去,要像山寨里土法造的劣箭。
霍去病亲自检查了每一个伏击点。
他猫着腰,在泥泞的山坡上穿行,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经过一个埋伏点时,他停下,拍了拍伏在石头后面的年轻士兵的肩膀。
那兵转过头,脸上抹得漆黑,只有眼睛在动。
“怕吗?”霍去病低声问。
年轻兵摇摇头,又点点头,用气声说:“有点……但更怕办砸了。”
“记住,放箭时别瞄人,瞄马和灯笼。”霍去病说,“主公要的是乱,不是全杀光。留几个活的回去报信,这戏才算唱完。”
“明白。”
霍去病继续往前走。他喜欢这种时候——大战前的寂静,像弓弦慢慢拉满,每一寸紧绷都透着力量。雨水、黑暗、泥泞,这些在旁人看来是阻碍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最好的掩护。
他想起杨帆在密室里说的话:“此乃暗棋,务求隐秘。去病,记住你是‘贼’,不是狼牙军。”
贼。
霍去病舔了舔嘴唇,雨水咸涩。他十八岁从军,至今五年,打的都是堂堂正正的仗——冲锋、陷阵、破敌。这种躲在暗处打闷棍的活儿,还是头一回。
但有意思。
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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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二刻,远处传来隐约的车轮声。
霍去病立刻伏低身体,耳朵贴在湿冷的地面上。声音很杂——车轮碾过泥泞的咕噜声,马蹄踏水的哒哒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
“……这鬼天气……”
“……快点走,过了这段就……找个地方歇……”
“……怕什么,这条路走了多少回了……”
霍去病眼神一凛。
来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这个手势代表:准备。
两侧山坡上,五十双眼睛同时睁开。弓箭手搭箭上弦,弓弦被雨水浸湿,拉开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负责冲锋的骑兵握紧了杂乱的兵器,有人深吸气,有人屏住呼吸。
雨幕中,一点昏黄的光亮晃晃悠悠地出现。
是灯笼。
一盏,两盏……总共五盏,挂在车队最前面的几辆车上。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光亮只能照出方圆几步的范围,反而让更远处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
车队缓缓进入峡谷。
霍去病眯起眼睛数:车辆二十,护卫骑马的有七八个,剩下的步行,散在车队两侧。护卫的装备确实如赵桐所说——参差不齐。前面几个骑马的穿着皮甲,腰挎长刀,还算像样;后面步行的就寒酸多了,有的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手里拿的是削尖的木棍。
松懈。
太松懈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骑马护卫,甚至还在打哈欠。
霍去病心里冷笑。张家果然跋扈惯了,以为打着黑虎军的旗号就能在这条路上横着走。可惜,今天来的不是怕事的百姓,也不是小股流寇。
是狼。
右手缓缓收拢,四指弯曲,只剩食指直立。
这个手势:等。
车队完全进入伏击圈。最前面的车已经到了峡谷中段,最后面的车才刚刚进来。霍去病静静等着,等到整个车队都暴露在两侧山坡的夹击中——
就是现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不像人,像狼。凄厉、悠长,穿透雨幕,在山谷间回荡。
“嗷呜——!”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山坡上箭如飞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