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齐射,是乱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高有的低,完全不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倒真像一群乌合之众在胡乱放箭。但乱中有序:绝大部分箭矢都奔着马匹和灯笼去。
“噗!”
一支箭射中领头护卫的马脖子。那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护卫狠狠甩进泥泞。
“砰砰砰!”
五盏灯笼几乎同时被射灭,黑暗如潮水般吞没车队。
“绊马索!起!”山坡上有人扯着嗓子吼,用的是青木郡西边的土话,粗粝难听。
埋在泥里的麻绳猛地绷直!
冲在前面的几匹马猝不及防,前蹄被绊,轰然栽倒。马背上的护卫惨叫着滚落,后面的车来不及停,车轮碾过倒地的人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
“有埋伏!有埋伏!”
“山贼!是山贼!”
车队瞬间大乱。
护卫们惊慌失措地喊叫着,有的想抽刀,有的想躲到车后,还有的直接抱头蹲下。步行的那几个更是不堪,丢了木棍就往回跑。
“弟兄们!发财的时候到了!”霍去病跃上马背,用另一种方言大吼,“抢值钱的!挡路的全宰了!”
“杀——!”
五十骑从两侧山坡冲下。
马蹄踏碎泥泞,溅起丈高的泥浆。他们吼叫着,呼喝着,嘴里蹦出各地方言的脏话:“龟儿子挡道!”“日你娘的,把货留下!”“不想死的滚开!”
混乱中,霍去病一马当先,手里提着一把缺口大刀。他没有砍人,而是策马冲向车队中间——那里有几辆车,盖着厚厚的油布,车轮陷入泥里特别深,显然是装着重货。
一个穿皮甲的护卫举刀迎上来,嘴里喊着:“黑虎军押运!你们敢——”
话没说完。
霍去病甚至没看他,只是左手一扬,一根套马索甩出去,精准地套住那护卫的脖子,猛地一拽。护卫被拖下马,在泥地里翻滚,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骑兵一刀背砸在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留活口!”霍去病喝道,“抢货!”
五十人如狼似虎地扑向车队。
他们不杀人,专伤人——刀背砸肩膀,矛杆捅大腿,柴刀砍手臂。惨叫声此起彼伏,混合着风雨声,在峡谷里回荡成地狱般的交响。
有人掀开车上的油布,露出
“是铁!”
“搬!能搬多少搬多少!”
“这边的箱子沉,肯定是银子!”
抢劫进行得有条不紊。十辆最重的车被迅速控制,马匹被套上,调转车头。剩下的车,有人泼上火油,扔上火把——火油遇水不易燃,但裹着油布的车篷还是烧了起来,火光在雨幕中挣扎着升腾,映出一张张抹黑的脸,狰狞如鬼。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撤!”霍去病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骑兵们毫不恋战,赶着抢来的十辆车,呼啸着冲进峡谷另一侧的密林。临走前,有人刻意从怀里掏出几面破旗,扔在泥泞里——旗子已经残破不堪,但隐约能看出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黑”字。
还有几把刀鞘,刻着青木郡内另一股小山寨“青狼帮”的标记。
霍去病留在最后。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车队还在燃烧,火光中,护卫倒了一地,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爬行,还有几个没受伤的,正惊慌失措地往西林县方向跑。
一切按计划。
他调转马头,冲进密林。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却让血液更加沸腾。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是抢劫,是躲在暗处偷袭,可他却觉得……畅快。不是战场上那种正面厮杀的畅快,而是一种更隐秘、更狡猾的、把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畅快。
难怪主公喜欢下棋。
林深处,五十骑和十辆车已经集合完毕。没有欢呼,没有喧哗,每个人都在默默检查战利品、包扎伤口、给马匹喂食豆料。
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放跑了七个,都是往不同方向跑的。伤了的也按您吩咐,没补刀。”
霍去病点头:“东西呢?”
“清点过了,十车生铁,估摸有五千斤。还有两箱碎银,约莫八百两。其他杂货没动。”
“够张家肉疼一阵子了。”霍去病笑了笑,“走,去山洞。天亮前必须把东西藏好。”
队伍再次动起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夜山林中。
他们走的是猎人踩出来的兽道,蜿蜒崎岖,车走不了,但马能过。生铁和银子被从车上卸下,分装进麻袋,驮在马背上。空车被推进一个深沟,盖上树枝落叶,一夜雨水冲刷后,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山洞在十里外的山腹深处,入口被藤蔓遮掩,里面干燥宽敞。
当最后一袋生铁搬进山洞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势渐渐小了,变成绵绵细雨。
霍去病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一个年轻兵问。
“等。”霍去病说,“等消息传开,等张家跳脚,等郡守发怒,等百里先生下一步的棋。”
他顿了顿,转头看洞里的弟兄们。
五十个人,脸上还抹着黑灰,衣衫湿透沾满泥浆,但眼睛都是亮的。这一夜,他们不是狼牙军,是山贼,可他们做得很好。
“都累了,轮流休息。”霍去病说,“记住,咱们现在还是‘贼’。什么时候能亮出狼牙旗,得听主公的。”
众人点头,各自找地方坐下。有人掏出干粮啃,有人靠在洞壁上打盹。
霍去病也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他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听雨声,听风声,听远处可能传来的、追兵的动静。
心里却想着西林县。
这时候,赵桐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了吧?
那张总是阴沉的脸,是会笑,还是会更阴沉?
而百里弘……此刻又在谋划什么呢?
霍去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盘棋,才刚开始。
有意思。
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