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昌咬牙,最终也只能低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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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散后,张永昌铁青着脸走出县衙。张家家丁簇拥上来,他谁也没理,径直上了马车。
车厢里,他猛地一拳砸在车壁上。
“赵桐……好一个赵桐!”他咬牙切齿,“平日里装得跟条狗一样,咬起人来倒狠!”
管家张福凑近车窗,低声道:“老爷,我看赵桐不对劲。他以前哪敢这么说话?怕是背后有人撑腰。”
“撑腰?谁?郡城里那些穷酸文官?”张永昌冷笑,“他们自身难保!”
“不一定。”张福眼神闪烁,“我听说……前几天有个北边来的行商,进了赵桐的宅子,半夜才走。”
北边。
张永昌瞳孔一缩。
难道……
“派人盯紧赵桐。”他压低声音,“还有,去查查那个行商是什么来路。另外,家里那批生铁……赶紧从库房里再凑一批,秘密运去郡城。损失的钱,必须从别处找回来!”
“老爷的意思是?”
“县里那几个渡口的抽成,下个月起再加一成。”张永昌闭上眼睛,“还有,赵桐不是要查案吗?给他添点堵——去散播消息,就说赵桐早就知道黑风岭有匪,却故意不剿,是想收保护费。”
张福会意:“明白。我这就去办。”
马车驶离县衙,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沉闷。
而县衙后堂,赵桐正给王文书斟茶。
“王大人今日辛苦了。”赵桐态度恭敬,“张家那边……”
“张家是地头蛇,不好惹。”王文书接过茶,叹了口气,“但赵县尉,你今日这番应对……倒是让本官刮目相看。”
“下官只是据实禀报。”
“据实?”王文书抬眼看他,眼神锐利了一瞬,“那百炼精钢的短刃,真是护卫说的?”
赵桐面不改色:“护卫确是这么说的。下官已记录在案。”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话说出来了,而且记录在案了。以后万一真查出什么,王文书可以说自己早就接到报告,只是需要查证;万一查不出,那也是护卫看错了,与他无关。
官场上的话,从来不需要全真,只需要有用。
王文书显然懂这个道理。他喝了口茶,慢慢道:“赵县尉,你在西林县八年了吧?”
“是。”
“八年……不容易。”王文书放下茶杯,“郡守大人其实也知道,张家跋扈。但乱世之中,地方安稳靠的是钱粮。张家能弄来钱粮,所以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这是交底,也是敲打。
赵桐躬身:“下官明白。定会以大局为重。”
“明白就好。”王文书站起身,“十日之期,你好好查。能查出什么最好,查不出……也要有个交代。至于张家那边,我会安抚。但你也收敛些,别再刺激他们。”
“谢大人体恤。”
送走王文书,赵桐独自站在后堂的院子里。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因为紧握而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刚才在公堂上,他每一句话都在走钢丝。刺激张家,但不能太过;暗示北边势力,但不能坐实;把水搅浑,但不能让人看出是自己在搅。
累。
比在黑风岭埋伏一夜还累。
但……痛快。
八年来,他第一次在张家面前挺直腰杆说话。虽然还是借了势,虽然还是在算计,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的傀儡县尉了。
“老爷。”老管家悄声走过来,“街面上……开始有闲话了。”
“什么闲话?”
“说……说老爷您早就知道黑风岭有匪,故意不剿,是想收黑钱。”
赵桐笑了。
张家动作真快。
“让他们说。”他淡淡道,“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县衙所有胥吏、兵丁,月俸加发一成。钱……从我的俸禄里出。”
老管家一愣:“老爷,这……”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赵桐转身往后宅走,“另外,去告诉牢头,那几个关着的、偷渡口税银的小贼,明天拉到街口,打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是。”
走到书房门口,赵桐停下脚步。
他推开门,走到书架前,挪开第三排的一本书,后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十把青锋短刃整齐排列,幽光冷冷。
他拿起一把,指尖拂过刃口。
冰凉,坚硬。
像这世道,也像他此刻的心。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有小贩的叫卖,有孩童的嬉笑,有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嘚嘚声。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但赵桐知道,不一样了。
一场雨夜袭击,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涟漪已经荡开。张家、官府、郡城、甚至可能还有北边那只无形的手……所有的力量都被搅动起来。
而他,这个站在漩涡边缘的小小县尉,终于有机会……
做一回执棋的人。
他轻轻把短刃放回暗格,合上挡板。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接下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