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扯开了自己的羊皮坎肩和里面的麻布衣,露出胸膛。
烛光下,他的胸口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肩斜划到右肋,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像一条蜈蚣,在黝黑的皮肤上扭曲着。伤疤很深,显然当初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道疤,是呼延灼的亲卫队长留下的。”乌勒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年前,血狼部东扩,我带着部落的勇士去救援黑熊部。在野狼谷,我们中了埋伏。三百对一千,我们杀了他们两百多人,最后只剩下十七个人突围。呼延灼当时站在山坡上,看着我,说:‘乌勒,你的勇猛配得上更好的主人。来血狼部,我给你一个千夫长。’”
他拉好衣服,遮住伤疤。
“我朝他吐了口唾沫。”乌勒说,“所以他让亲卫队长在我身上留了这道疤,说让我记住,背叛他的代价。我没有背叛他,因为我从来不是他的人。我们白鹿部,世代生活在黑水河下游,靠放牧、打猎、交易为生。我们不想征服谁,只想活下去。但呼延灼不给我们活路——他要的不是臣服,是要吞并。他要所有部落都变成血狼部的附庸,所有勇士都变成他的狗。”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油灯的灯芯噼啪炸了一下,火光跳动。
贾诩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乌勒首领,你们白鹿部,现在还剩多少能战的勇士?”
乌勒转头看他,眼神锐利:“能骑马开弓的,八百。能死战不退的,三百。”
“妇孺老弱呢?”
“……两千左右。”乌勒的声音低沉下去,“去年冬天,死了两百多人。今年秋天,草场又被血狼部占了一片。如果今年冬天再没有足够的盐和粮食……”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灭族之危。
杨帆站起身,走到窗边。厚布遮着窗户,他看不见外面,但能想象——秋日的天空该是湛蓝的,北方的风该是凛冽的,草原该是一望无际的枯黄。
而在这片枯黄里,像白鹿部这样的小部落,正在挣扎求生。
“贾先生,百里先生。”杨帆没有回头,“你们怎么看?”
贾诩先开口:“风险极大。蛮族狡诈多变,今日是朋友,明日可能就是敌人。更可能,这是陷阱。”
百里弘却道:“机遇也大。战马、情报,都是我们急需的。且白鹿部与血狼部有血仇,敌人的敌人,至少暂时可以合作。”
两人意见相左,是常态。
杨帆转过身,看向乌勒:“乌勒首领,你刚才说,愿意提供血狼部的情报。”
“是。”
“那我现在就要一份见面礼。”杨帆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血狼部最近一次和黑水城的交易,时间、地点、押运兵力、货物种类。你能给我吗?”
乌勒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变得坚定。
“十天前,血狼部的一支商队从黑水城出发,往血狼部的王帐运送一批精铁和盐。押运的是血狼部第三千户队,大约三百骑。路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更小的皮子,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走的是黑水河故道,会经过‘鹰愁涧’。按他们的速度,大约三天后会到那里。”
鹰愁涧。
杨帆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份情报,我会核实。”他看着乌勒,“如果是真的,我会考虑和你们交易。但在此之前,你们需要留在狼牙城。放心,我会以礼相待。”
乌勒点头:“明白。我们会等。”
杨帆叫来亲卫,安排乌勒五人去客院休息。等人走了,屋里只剩下他和两位谋士。
“主公真要和他们交易?”贾诩问。
“情报要先核实。”杨帆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如果鹰愁涧的情报是真的,说明白鹿部确实有能力拿到血狼部的内部消息。那就有交易的价值。”
“可一旦交易,就等于和血狼部公开为敌。”贾诩提醒,“我们现在的主要对手是黑虎军,不宜树敌过多。”
“血狼部迟早会是敌人。”百里弘插话,“呼延灼的野心,绝不止于北漠。等他整合了各部,下一个目标就是南下。与其等他壮大,不如现在就给他制造麻烦。支持白鹿部这样的反对势力,正是好棋。”
杨帆听着两人的争论,没有说话。
他走到墙边,推开了一扇小窗。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市集的喧嚣声——百姓的叫卖,孩童的嬉笑,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这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公国,朝气蓬勃,但也脆弱。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贾先生。”他忽然开口。
“在。”
“你负责核实鹰愁涧的情报。派最精锐的探子去,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确认是否有商队经过。”
“是。”
“百里先生。”
“在。”
“你负责和乌勒保持接触。不必谈具体交易,先了解白鹿部的详细情况——他们还剩多少物资,需要多少盐铁粮食,能提供多少战马。另外,试探他们对其他部落的影响力。我要知道,如果我们支持白鹿部,有没有可能拉拢更多反血狼部的势力。”
“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
杨帆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
风越来越大了,云层聚拢,天色暗沉下来。
要变天了。
而这一次,风雨可能来自北方。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骨牌,冰凉依旧。
意外的盟友?
也许是。
也许是陷阱。
但无论如何,这盘棋的棋子,又多了一颗。
接下来的每一步,更需要慎之又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