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刚踩上最后一级石阶,风就变了。
不再是丹海那股混着药渣味的湿气,而是干爽的、带点铁锈味的空气,像是有人在远处打铁,火星子溅到石头上烧出来的味道。我吸了口气,胸口没再胀闷,经脉里的劲道沉得稳,残碑熔炉安静地悬在丹田,青火微燃,不急不躁。
古武台前,一片空地。
不大不小,能站百来号人。地上铺的是黑岩板,缝里长着灰白色的苔,踩上去有点滑。四周没人墙也没围栏,就这么敞着,远处是断崖和雾,近处是一群站着不动的修士。
他们早就到了。
有的抱剑靠石,有的盘坐在地调息,还有三五成群凑一块嘀咕的。衣服都不便宜——金线滚边、玉扣挂腰、符纹绣袖口,一看就是大门派出来的。眼神也不藏着,往我们这边扫得明明白白。
洛璃站我左边半步,手已经从发间焦茎上放下,但指尖还搭在最近的那个玉瓶塞子上。雷猛在我右边,工具包沉甸甸地压着肩,他没说话,可我能听见他鼻孔里呼出的粗气,像头随时要撞墙的牛。
我们仨没往前挤,也没往后退,就原地站定。
三角阵,老位置。
我抬眼扫了一圈。这些人,能过剑冢、穿丹海,都不是软脚虾。可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怕,也不是敬,是“你凭什么活着走到这儿”的那种审视。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昨晚被五个人围杀没死,今天又毫发无损走出丹海。换谁都会多看两眼。
但我没解释的习惯。
风一吹,我披着的兽皮袍子哗啦响,左眉骨那道疤有点痒,我没去挠。右小指断口倒是热了一下,很快又凉了。这是身体在提醒我:周围有活劲,不少。
还没等谁先开口,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三十不到,道袍挺括,腰束玉带,佩剑镶了块月光石,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稳,落地无声,显然是练过的。
“陈无戈?”他站定,离我们五步远,语气还算客气,“天罡剑宗,李元朗。”
我嗯了一声,没动。
他似乎习惯了这种反应,继续道:“刚才看了你们从丹海出来,走得稳,气息不乱。不错。”他顿了顿,“我们几个门派临时结了个同盟,打算共闯古武台。你三人战力可观,不如加入?资源均分,风险共担。”
他说得轻巧,像在菜市口吆喝卖肉。
我没等他说完,抬起右手,掌心朝外一推,动作不大,但意思清楚:别说了。
“老子三关都是拳脚打出的路,不用借谁的旗号。”我说。
声音不高,也不炸,可字一个一个砸在地上,谁都听得见。
李元朗脸色变了变,嘴角抽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雷猛先笑了。“听见没?”他拍了下工具包,震地锥哐当响,“我们这包里三百六十种料,比你们那破旗值钱。”
洛璃没看他,只冷冷扫了眼李元朗腰间的剑柄,手指轻轻抹过发间那根焦茎——她每次要动手前,都会碰这个。
李元朗终于闭嘴了。
他盯着我们仨看了一会儿,从左看到右,最后落回我脸上。“行。你们想独走,随你们。”他转身要走,又停下,“不过我劝一句——古武台不讲道理,只讲生死。等你跪着求人的时候,别怪没人伸手。”
我没答。
他就这么走了回去,重新扎进人群。没多久,那边就开始低声议论,有几个还朝我们这边指指点点。
我不在乎。
这些人里,有的是冲机缘来的,有的是替门派争脸的,还有的纯粹是想踩着别人往上爬。李元朗属于第三种——嘴上说得漂亮,其实就想拉个强帮手,顺便把弱的踢出去。
我们不入盟,反而让他们更在意。
我眼角余光看见,左前方一对双修道侣已经开始传音;右边一个背大锤的胖子悄悄挪了位置,正好卡住我们侧后方的退路;更远些,有个穿灰袍的老者一直盯着洛璃腰间的玉瓶,眼神阴沉。
都在打量。
也在算。
算我们能不能打,值不值得拉拢,或者……值不值得在台上弄死。
我左手慢慢摸到剑柄上。
无锋重剑还在鞘里,没动。但它知道要来了。我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震,不是害怕,是饿。
这地方不对劲。
不是杀气重,也不是禁制强,而是“静”。太静了。上百号人聚在这儿,居然没人高声说话,没人调试兵器,连咳嗽都压着嗓门。就像一群狼围住一头鹿,还没撕开喉咙,先闻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