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脊，我正踩着碎石路往武殿走。腰间酒囊晃荡，装灵液的那个沉得厉害，昨夜炼丹炸出的冥气还卡在肺里，每吸一口气，肋骨就跟被铁丝刮似的。右手小指断口发烫，不是预警，是累的——残碑熔炉里的银光总算安分了，可那股劲儿像抽干了骨头缝里的油。
我没回头。身后丹谷的方向静得很，连鸟都不叫。我知道庚还瘫在药房，眼底红光一闪一灭，洗不清的冥气在他识海里烧。谷主说差清神草，可我不信。这世道，缺的从来不是药，是人敢不敢拿命去试。
脚底突然一滑。
坑边的土松了。
我抬头，武殿刑坑就在眼前。十丈深，青岩板铺底，渗着暗红泥浆，跟前天跳下去时一个样。可现在边上站了个人——武殿殿主，背着手，袍角沾灰，眼神像钉子，直直扎我脸上。
“陈无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风，“解冥丹方，交出来。”
我没动。
他往前半步：“你炼出了带冥气的丹，说明你知道怎么炼。别跟我说什么材料不全——你要的是条件？资源？我可以给你。三峰客卿，不止是个名头。”
我还是没说话。
他冷笑：“你不吭声，是想当英雄？还是觉得自己真能救谁？”他忽然抬手，指向坑底，“看见那个爬梯没？老弟子己，挖了三年坑，搬了十年铁桩。昨夜我让他下去试第四拳……今早爬上来的时候，肠子都从嘴里流出来了。”
我眼皮一跳。
他说：“他活下来了。但再下去一次，必死。而你——只要把丹方给我，他就能活着，你也能继续当你的客卿。不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腰间的重剑，“你也跟他一样，埋进去。”
话音落，坑底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拖拽声，像石头在刮岩板。
我蹲下身，朝坑沿探头。
一道人影正从底下往上爬。浑身是血，手掌磨没了皮，指甲翻着，抠进石缝里一寸寸挪。脸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浑浊，却亮得吓人。
是他。老弟子己。
他终于爬到坑口，整个人瘫在土堆上，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吐出一口黑血，混着碎肉。
我翻身跳下两步台阶，伸手把他拽上来。
他靠在我肩上，身子轻得像捆柴火。我一手托着他后背，另一只手按在他左臂——骨折了，不止一处，旧伤叠新伤，骨头茬子顶着皮。我用掌心贴他脊椎，残碑熔炉里的青火微微一颤，顺着古武拳经的劲路送进去一股热流。不是疗伤，是煨。把那些散在筋脉里的废劲、淤血、暴烈的灵力残渣，一点点裹住，烧成可用的真气。
他咳了一声，睁开眼，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牙缝里全是血：“你……也来了？”
我没答。
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他们……用活人试药……不是傀儡……是真人……扛不住第四拳的，直接拖去丹谷……喂丹……扛住了的……再扔进来……循环……”
我手指一紧。
他继续说：“殿主……要的不是丹方……是要你体内的东西……他说你能中和冥气……能炼万毒……你是炉子……活的丹炉……”
风忽然停了。
我慢慢把他扶到坑边坐下，脱下兽皮袍盖在他身上。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武殿殿主。
他还在笑，袖口垂着，沾着一点黑雾——跟药庐里的一模一样。
“听见了？”我问。
他挑眉：“听见什么？一个疯子胡言乱语？还是你觉得，我会怕你这点微末道行？”
我往前走一步。
地面震了一下。
他又笑：“凝丹境，你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