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柱,一个名字朴实得掉渣、扔进人堆里瞬间就能完美隐身的资深蓝领,人生轨迹向来比车床上的铁屑还要规整乏味。上班、下班、食堂、宿舍,四点一线,稳定得能让导航软件提前退休。他最大的冒险,顶天了也就是在食堂打饭时,鼓起勇气对颠勺大师傅喊一嗓子:“师傅,多…多来片肉呗?”通常收获的是一记白眼和勺底那几根倔强的青菜。
所以,当张铁柱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像通了静电似的,连续一周支棱起来不肯服帖时,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不亚于在自家车床底下发现了一枚等待签收的洲际导弹。
“邪了门了!”张铁柱心里直犯嘀咕,手里油腻腻的扳手都忘了往工具箱里塞。他借着车间巨大落地窗那不甚光亮的反光,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向后扫描。果然,又来了!斜后方那根灰扑扑的水泥柱子旁边,戳着个同样灰扑扑的人影。那身行头,张铁柱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毛边的藏蓝色夹克,一条裤线早就离家出走的深灰色涤纶裤子,脚上一双沾着可疑污渍、款式老掉牙的黑色运动鞋。这身“战袍”,对方愣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穿了一星期!张铁柱甚至怀疑,这哥们是不是把“省下买衣服钱”当成了某种行为艺术的人生信条,或者干脆就是怕他张铁柱这双被机油糊了半辈子的眼睛认不出来,特意搞了个“七日同款时装秀”。
这情节,张铁柱熟啊!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要么是便衣警察盯梢,要么是穷凶极恶的绑匪踩点,再不然……就是讨债公司派来的“文明催收员”。可张铁柱扪心自问,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扣除五险一金和食堂饭钱,月底能剩下几张毛票买包烟都得精打细算,实在不具备被专业讨债团队盯上的经济价值。至于违法犯罪?他连厂区绿化带里多拔棵草都怕被罚款。
担心?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这碗白开水泡了太久,突然有人往里扔了颗泡腾片似的、带着荒谬感的兴奋。平淡日子过久了,连被人跟踪都能咂摸出点新鲜刺激来,张铁柱觉得自己这心态也是没谁了。
这天傍晚,夕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懒洋洋地挂在天边,把公交站台镀上一层暖烘烘却没什么温度的金光。站台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正是个“开门见山”的好时机。张铁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路边烤红薯的焦香和他自己身上淡淡的机油味。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得掌心有点疼,给自己壮胆:怕个球!是福不是祸,是祸……大不了跑呗!厂里运动会短跑第三名的底子还在!
他猛地转身,目标明确,步伐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径直朝那根水泥柱子——以及柱子旁边那个“七日同款”先生——冲了过去。对方正习惯性地、带着点漫不经心朝他这边瞟,眼神刚扫过来,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已经杵在面前、距离他鼻尖不到三十公分的张铁柱。
那哥们儿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贴面礼”吓了一大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往后弹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瞬间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惊讶,快得像受惊的兔子。不过,这惊讶只持续了零点几秒,就被一种极其生硬、仿佛面部肌肉刚做完复健练习般的尴尬笑容取代了。那笑容挂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像强行贴上去的劣质标签。
“咳!”张铁柱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被砂纸打磨过,“这位…同志?”他顿了顿,觉得这称呼有点过于正式,又改口,“兄弟?你这一礼拜,老在我跟前晃悠,是…找我有事?”他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省去了所有弯弯绕绕的客套。跟一个盯了你七天的家伙讲礼貌?张铁柱觉得那纯属浪费表情。
对方显然没料到张铁柱如此直接,被问得愣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点犹豫和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嗯……那个,不好意思,可能…是有点事找你。您…您就是tuzzz吗?”
“tuzzz?”张铁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大脑CPU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把这个奇怪的字母组合揪出来。这发音听着像某种新型号轴承的代号,又像是不小心按到了键盘乱码。他一脸茫然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认错人了吧兄弟?tuzzz?谁啊?我们厂没这号人,隔壁汽修厂也没听说过。”
“我说的不是姓名,”对方似乎早就预料到张铁柱会是这反应,赶紧补充,语气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是一个作家的笔名。”
“啊?tuzzz?哦!哦哦哦!”张铁柱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力道之大差点把自己拍个趔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混合着羞赧和荒谬的红晕,“对对对!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嗨!那都是八百年前瞎胡闹,随便敲键盘起的!写的东西狗屁不通,压根没人看!估计也就我自己和我家那台老掉牙的电脑瞅过两眼,连我家看门的大黄狗都不稀罕闻!”他尴尬地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傍晚的站台上显得格外突兀。
对方却像是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组织,眼神明显亮了起来,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诚恳:“也许吧。但你写的一本书,对我…意义非同一般。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有时间?我想和您…好好聊一聊?”那“好好聊一聊”几个字,他说得格外郑重,仿佛在发出一个关乎宇宙命运的邀请。
张铁柱心里那点刚被拍散的警惕心,又像水里的葫芦似的冒了上来。他不由地眯起眼,借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张脸。很普通,丢人堆里三秒消失那种,跟自己一样,属于“劳动人民大众脸”标准模板。但那双眼睛……张铁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那眼神不对劲!浑浊的眼白包裹着的瞳孔深处,像是沉淀了太多太多东西,厚重得如同积满尘埃的古老卷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仿佛从时间尽头吹来的苍凉和疲惫。这感觉,让张铁柱瞬间联想到老家后山那座据说埋着不知哪个朝代老将军的荒坟——安静,古老,带着点让人脊背发凉的深邃。
“行…行吧。”张铁柱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那边有个小公园,清净,去那儿坐坐?”他琢磨着,公园人多,万一这哥们儿真是什么隐藏的精神病患突然暴起,自己喊救命也方便点。
“好的。”对方回答得异常干脆,甚至有点迫不及待,话音未落,已经迈开步子,目标明确地朝着公园入口走去,那熟门熟路的样子,仿佛他才是这片街区的老住户。张铁柱看着他那略显佝偻却步伐坚定的背影,心里那点荒谬感更重了,只能硬着头皮,像条被无形绳索牵引着的沙丁鱼,跟了上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带着满腹狐疑,一个揣着千年沧桑,就这么一前一后,融入了公园渐起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