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褶皱,看着并不像一只鬼——不过这并不能掩盖他是鬼的事实。
见他们几个生面孔,老鬼只是抬眼瞥了瞥,浑浊的眼球里没有半分惊讶。
随后他便继续低头忙活,仿佛早已见惯了从覆灭世界逃来的幸存者。
不远处,一道金光闪过,几名身着黑甲的鬼兵巡逻而过。
甲胄上刻着繁复的“镇”字纹,手中的长枪泛着冷光。
他们的目光扫过幸存者们时没有半分停留,只是径直走过。
显然,这里的一切对这样的“外来者”都习以为常。
张百华一路走一路看,目光从摊位上的鬼晶移到酒馆里谈笑的鬼,再到街边嬉闹的小鬼。
起初的绝望像冰壳一样渐渐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茫然。
他的鬼是战死鬼,战死鬼连带着带偏了他的一部分思想。
他毕生执念便是守护那片土地,哪怕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可如今人界覆灭,连他坚守的“战场”都化作了混沌雾气,他存在的意义仿佛也随之崩塌。
他看着街边鬼物们平静的生活,听着他们的谈笑,忽然觉得自己数百年的执念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的脚步也渐渐沉重起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苏屿岚则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街巷的每一处角落。
阁楼的阴影里是否藏着危险,摊位后的鬼贩是否带着恶意,鬼兵的甲胄上是否有异常的符文……
他试图找到离开的线索,找到回到人界的可能。
可渐渐的,他知道了,回去已是奢望。
他渐渐放慢脚步,指尖的紧绷慢慢松弛。
眼神里的戒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
仿佛一夜之间,支撑他的信念也垮了大半。
羊毛衫男人依旧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挺拔而疏离。
偶尔驻足看看街边的摊位,指尖划过一块泛着蓝光的鬼晶,鬼晶表面的寒气似乎并未惊扰他。
他很快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只是在观察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他对旧世界的覆灭没有半分留恋。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到丝毫悲伤或惋惜,仿佛早有预料,甚至早已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唯有王沁竹,始终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刺眼得厉害。
那些鲜活的鬼、热闹的街巷、平静的生活,都像是在嘲讽她的无能。
她立誓,要以性命庇护苍生。
可如今,一切都葬身鬼潮,唯独她像个俘虏一样被留在了这里……
他们走到一处高台。
高台由黑色巨石砌成,边缘刻着无数细小的纹路。
台下是熙攘的鬼市。
人声、笑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台上却安静得可怕。
高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材质像是从未见过的玄铁,上面刻着无数文明的名字。
有的字迹清晰如新,有的早已模糊不清,甚至只剩浅浅的刻痕——那是被鬼神入侵、最终覆灭的世界。
王沁竹的目光死死盯在石碑偏下的位置。
在那里的,“人界”二字刻得极深。
墨迹鲜红,崭新得刺眼,像是刚刻上去不久,还带着石屑的痕迹。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碎成细小的水珠,很快便被幽冥的寒气冻成了冰粒。
“哭也没用。”羊毛衫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石碑上,语气依旧平淡。
“人界没了就是没了,要么在这儿活下去,要么等着被死亡盯上。”
张百华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王沁竹的肩膀,掌心带着几分粗糙的暖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却也藏着一丝坚定:“我知道你难受。”
“我曾以为战死是我的归宿,魂飞魄散也无怨无悔。”
“可现在,我们还活着……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至少我们还能看着,还能走着,总好过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苏屿岚也沉默着点头。
他看向石碑上的“人界”二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轻叹:“至少我们还活着,不是吗?活着,就总有可能。”
王沁竹望着石碑上的字迹,又看向身边的幸存者。
张百华的眼神里带着释然,苏屿岚的目光里藏着不甘,羊毛衫男人依旧淡漠。
而不远处的地面上,落幕和王仓仲还躺在那里,生死未卜。
她忽然想起苏醒时那名引路鬼物的话:
“这份活着的机会,是很多被毁灭世界的生灵都不曾拥有的。”
是啊,多少世界覆灭时,连一个幸存者都没有?
而他们,至少还能站在这里。
至少他们还能呼吸,还能思考。
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痕迹渐渐褪去。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碑的基座上,却不再是绝望的泪。
而是带着悲伤,也藏着一丝微弱的决心。
她知道,自己或许还要很久才能真正接受人界覆灭的事实。
毕竟她背负的不仅是自己的执念,还有苍生的托付。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责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放下的。
但此刻,看着身边同样幸存的人,看着这片陌生却真实的鬼界,看着石碑上那些早已覆灭的文明名字。
她终于明白了,沉溺于过去没有意义,纠结于失去也无法挽回。
活下去,带着执念和记忆活下去,才是眼下唯一的路。
鬼界的“伪日”已经西沉。
那轮泛着暗红色的光球渐渐隐入阁楼之后,天地间的光线暗了下来。
幽冥雾气渐渐浓郁,像轻纱一样笼罩着街巷,魂灯的光芒越发清晰。
几人相视一眼,眼神里的迷茫少了几分,坚定多了几分。
他们朝着渡魂楼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落在石板上,不再虚浮,也不再迟疑。
虽仍带着几分沉重,却多了几分向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