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的幽冥雾霭比往日浓郁了三分,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揉碎的墨色绸缎。
雾霭丝丝缕缕缠绕在街巷楼宇间,很快便吸走了最后一丝暗红色伪日的余晖。
换句话来说,天黑了,该回家睡觉了。
当那轮沉坠的伪日彻底隐没于虚无之际,天地间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钟鸣。
那连绵不断的钟鸣不是尖锐的轰鸣,而是如同远古巨兽沉睡时的喘息。
钟鸣裹着醇厚得近乎凝实的鬼力,从鬼界中心那座终年隐在雾霭中的祭天台缓缓蔓延。
浓郁的鬼力掠过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拂过挂着魂灯的檐角,最终渗入每一寸土地的肌理。
魂灯的绿光骤然炽盛,原本柔和的光晕此刻亮得近乎灼目,把王沁竹的眼睛晃得有点儿睁不开。
檐角雕刻的鬼面纹缝隙里,渐渐泛起细碎的金光,如同星星落进了墨色的深潭。
明明灭灭间,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穆,仿佛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往来的鬼物纷纷停下脚步。
他们有的正提着盛满忘川水的陶罐,有的刚从鬼市的摊位前转身,还有的正悬浮在仿佛在观察着什么。
只是现在,他们都齐刷刷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就像计算机接收到了指令,等待着处理一样。
喧闹的鬼市瞬间陷入死寂,连风吹过曼珠沙华花瓣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唯有那钟鸣在虚空里层层回荡。
一波叠着一波,庄严得让人不敢妄动,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对某种至高存在的亵渎。
“是鬼神祭到了。”渡魂楼的老鬼放下手中擦拭的兽皮。
那皮子泛着暗银色的光泽,不知是何种异兽身上所剥。
他浑浊的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肃穆。
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上的木纹,他跟那些从人界来的新人说:“每隔百年一次,祭的是那位早已陨落的鬼神,也是鬼界最隆重的日子。”
羊毛衫男人听了老鬼的话,手上研究鬼物的动作顿住了。
他起身看向天边那片无尽的虚无,黑眸里映着魂灯跳跃的光晕,像是盛了两簇安静的绿火。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几个来自人界的幸存者。
王沁竹、苏屿岚、张百华,这是目前还醒着的所有人。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去看看吧,这是我们在鬼界,第一次见真正的盛会。”
王沁竹将刚写好的符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支温润的玉笔。
玉笔的表面没有一丝脏乱,看得出来她有用心在保养这只笔。
她的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悲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
这段时日,她跟着苏屿岚走遍了鬼界的街巷。
他们看过巡逻时一丝不苟、拦下凶戾鬼物保护幸存者的鬼兵;
他们听过渡魂楼老鬼讲那些珍藏的人界旧物背后的故事;
他们也见过街头小鬼将捡到的魂火分给迷路的同胞。
她用了好一段时间才知道了某些事。
比如和白頔一样从年轻鬼口中得知的,鬼界存在于现实与虚无之间的缝隙。
那些被入侵的文明覆灭后,碎片会卷入此地成为鬼界的一部分。
鬼界从未主动以覆灭文明为目的,反而会收留那些有潜力的异乡人。
她更知晓,消失的文明并未彻底湮灭,而是以承载情绪、化作“燃料”与“屏障”的形式,成为鬼界对抗天命的力量。
这份对规则的抗争中,实际上也藏着对规则的一份坚守。
鬼神为避天命抹杀,剥离意识化作承载记忆与规则的“程序”。
可鬼神始终维系着鬼界的秩序,从未有过危害众生的意图。
真正想毁灭一切的是天命,只是祂不知为何并未不顾一切。
一切都会毁灭,只是执行者从天命成为了已经死在过去的鬼神。
鬼神则看似提前毁灭,实则祂只是用毁灭作为幌子,试图从那些提前的毁灭中,寻找阻止“终末”到来的方法。
仇恨在她知晓真相后彻底消解了。
如今心里装着的,是守护这些文明残影与抗争记忆,也是守护这片接纳了他们的土地。
“走吧,去看看。”她起身时,衣摆轻轻扫过桌角的木牌,那些刻着人界记忆的木牌。
有写着“故乡的河”,有刻着“母亲的针线篮”。
此刻在魂灯下发着柔和的光,像是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苏屿岚攥着掌心那块刻有“黄冤”二字的木牌。
袖中的鬼物微微发烫,却不再是往日那般灼人的戾气。
相反,木牌带着一种安稳的暖意,像是黄冤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牵挂。
他也放下了对鬼界的复仇执念,因为黄冤留给他的嘱托只有“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意义,便是守护身边的人,守护这片让幸存者得以安身的鬼界。
拿他的命去赌一个能把鬼界这尊庞然大物给彻底颠覆的机会……未免也太扯了。
即便以他们的实力,想要真正意义上守护这里近乎天方夜谭,可他依旧不会放弃这份执念。
他跟在王沁竹身侧,腰间的刻刀依旧别在原处。
只是此刻,这把曾承载着仇恨的刀,意义已从复仇变成了守护。
张百华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脸上没了往日的沉重。
他曾以为,守护人界的土地是自己毕生的执念。
直到家园被鬼摧毁、流落鬼界,他才渐渐懂得了一些事。
守护的本质从不是固守一片疆土,而是护住那些鲜活的生命与珍贵的记忆。
鬼界接纳了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幸存者,这里便成了新的归宿。
这个新的归宿,值得他用心去守。
一行人顺着人(鬼)流,往远处的祭天台走去。
沿途的鬼物愈发密集,却秩序井然,没有半分混乱。
有的鬼物披着绣满繁复符文的黑色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时没有一丝声响;
有的捧着泛着幽蓝光泽的鬼晶,晶体里像是封存着细碎的星辰;
还有的扛着刻有鬼神虚影的旗帜,旗帜在雾霭中猎猎作响,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有力。
不过他们都有着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的眼底满是纯粹的信仰,没有半分世人印象中的邪祟之气。
走到半途,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前方的魂灯旁。
白頔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戒指是黄冤留下的遗物。
此刻,冰凉的金属触感成了她缓解心绪的寄托。
她的眼底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
黄冤的死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