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頔躺在床上,脊背贴着冰凉的床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粗糙的衾被。
她闭着眼,可混沌的睡意却像是被窗外的风卷走了似的。
她失眠了。
想想也是,她现在连人都不是,为什么会有睡觉这个概念呢?
她也不理解。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终于,她决定不睡了。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一步步挪到窗边。
她抬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抬眼便望见了悬在墨色天幕上的那一轮伪月。
它的确像极了记忆里的月亮,有着近乎完美的轮廓。
清辉漫洒下来,却不带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浸骨的阴冷。
那光晕朦胧得很,像是蒙着一层薄纱,又像是被鬼雾晕染过。
瞧不真切,偏偏又亮得扎眼,叫人看得心头无端生出几分懵懂的滞涩感。
她就那样倚着窗框,怔怔地望了许久,直到脖颈发酸,才缓缓垂下眼。
恍惚间,白天高悬在鬼界上空的伪日,忽然就闯进了她的脑海。
她的心头冒出一个念头,这伪日和伪月,大抵都是由鬼力凝成的吧。
可这两个东西究竟是精神污染,叫闯入者生出白日黑夜的错觉;
又或是还是真真切切地凝聚成形,造出了这两个徒有其表的天体?
她表示不知道。
鬼界本就游离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里,可以说除了住人,基本上没有意义。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这里的生灵根本不需要依靠日升月落来分辨时辰。
那又何必耗费如此庞大的鬼力,去造这么两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这不是白白浪费鬼力吗?
……还是去骚扰年轻鬼吧。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落定,几乎连半秒的间隔都没有,一道清瘦的身影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年轻鬼依旧穿着那身泛着黑雾的衣袍。
他与夜色融成一片,他就那样静静站着。
白頔侧过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果然,这家伙能读心。
面对白頔那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目光,年轻鬼却像是全然没接收到一般,
他既不点头承认,也不摇头否认,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
年轻鬼忽然抬起手,摸了摸白頔的头。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要不要我给你讲故事?”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听故事也能睡着。”白頔撇过头不再看他,转而又看着天上那一轮伪月。
“我就给你讲讲鬼神吧,知道鬼神故事的东西可不多,我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一生,可以用悲壮来说。”
“他醒来时,面临的便是无休止的战争,入侵。”
“残阳如血,泼洒在破碎的天穹之上。”
“脚下的每一寸大地都已是一片焦土。”
“曾经的城邦化作断壁残垣,焦黑的树干上挂着褪色的旗帜。”
“风一吹,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灰烬与绝望的气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疼。”
“没有一个地方有活人的气息。”
“鬼神的名字很简单,单字一个烬。”
“不过这个名字基本上没有人知道,就算有知道的,大多也随着时间消散了。”
“烬站在一片废墟之巅,怀里抱着一个早已失去温度的孩童。”
“那是他那个种族的最后一个族人。”
“是这个被天命视作“弃子”的文明里,最后一缕鲜活的气息。”
“孩童的手还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面饼,指尖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尘灰。
“就在半个小时前,无边的灾厄碾过这片土地。”
“灾厄,你应该不陌生。”
“祂无意识,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看着族人在黑影里化作飞灰,看着家园在震荡中崩塌;”
“他看着那些哭喊、挣扎、祈求,最终都归于死寂。”
“他什么也做不到。”
“在这一刻,烬终于明白,在这个被天命操纵的宇宙里,软弱是原罪,绝望是归宿。”
“他要力量,足以撼动天命的力量。”
“他要有足以撕裂天命棋局的力量,要足以撑起这片崩塌天地的力量。”
“他放下孩童冰冷的身体,用残破的衣襟将那半块面饼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而后,他转身踏入了神国与鬼界的夹缝,踏上了一条铺满骸骨的路。”
“最初,他只是在夹缝的阴暗处,猎杀那些濒死的、依附天命而生的弱小神只。”
“这些神只大多是宇宙规则的边角料,是天命眼中随时可以舍弃的“杂草”。”
“他攥着碎裂的神格,感受着陌生的神性在体内冲撞、翻涌。”
“每一次吸收,都像是吞下滚烫的烙铁,喉咙到心口,都烧得发疼。”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这份力量最重要的地方是情绪,而并非吞噬其他的超凡力量。”
“那些神只的残魂在他脑海里哀嚎,尖利的控诉声日夜不休:‘你这个掠夺者’,‘你会遭天谴的’,‘我们本可以苟活,是你毁了最后的希望’。”
“烬只能闭上眼。”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神只也是天命棋局里的棋子。”
“可他更清楚,自己不杀他们,他们也会被灾厄吞噬。”
“一旦被天命收割,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留不下。”
“‘借你们的力量,换一个反抗的可能。’他对着虚空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若有来生,我偿你们性命’。”
“力量在痛苦中疯长。”
“烬的身影渐渐挺拔,周身开始萦绕淡淡的神性光芒。”
“可这光芒里,藏着洗不掉的血腥味。”
“后来,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更强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