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全然没有把白頔当成外人。
他甚至主动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展示在她面前,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她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感觉,他们来这儿不是因为鬼神……但我真想不通他们来干什么。”
话音落下,他再次抬手,对着那片重组中的碎片挥了一下。
这一次,碎片的光影骤然变幻,一道高大的人影从碎片中浮现出来。
那人比寻常人高出半个身子,身形挺拔如松。
他穿着一身样式古朴的黑色长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可他眉眼间的坚硬如同用刻刀深深刻在巨石上的字迹,顽固到极致。
仿佛即便天崩地裂、世界毁灭,他的神情也绝不会有丝毫动摇。
“德尔塔?”年轻鬼盯着那道人影,不由自主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年轻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几分了然。
他又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
破碎的空间里只剩下碎片碰撞的细微声响。
白頔能看到他眉头微蹙,眼神不断变化,似乎在快速梳理着什么线索。
良久,他忽然喃喃自语道:“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便像之前突兀出现时那样,没有任何预兆地消失在这片破碎的空间里。
这个空间只留下白頔一人,还有那些漂浮的碎片。
随着他的消失,那片带着颜色、正在重组的碎片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再次陷入无序的漂浮。
不过很快,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悄然弥漫开来。
那些碎片像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重新聚合、重组。
这一次的重组,与之前的破碎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没有丝毫混乱,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秩序感。
那些泛着冷光的碎片边缘渐渐染上柔和的暖调。
锋利的棱角慢慢消融、圆润,不再有刺痛感。
最先归位的是鬼神雕像。
无数石材碎片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先是底座稳稳扎根在祭天台中央。
随后是躯干、手臂、头颅,每一块碎片都精准地嵌入对应的位置。
石材的纹理、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都在重组中一点点复原,仿佛时光在倒流。
接着是祭天台的砖石,无数碎片在空中交织、咬合。
缝隙在柔和的光晕中逐渐消失,冰冷的石材重新变得坚实,甚至能感受到阳光照射在上面的温暖触感。
空气里的嗡鸣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类似水流汇聚的轻柔声响。
那些破碎时残留的光影、声音碎片,都化作星点般的光斑,在重组的空间里慢慢消散。
白頔忽然感觉脚下重新有了踏实的触感。
她看着那些碎片一点点填充起空间的空白,原本破碎的世界从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真实。
砖石的纹路、雕像的眉眼、空气中淡淡的香火气息,都在重组中逐一复原。
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腻,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韵律。
仿佛有人在耐心地拼凑一幅散落的拼图,每一块碎片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当最后一块碎片嵌入雕像的眉心,白頔眼前的世界彻底稳定下来。
她眼前一晃,再次稳稳地站在了祭天台上。
这一次,没有那道令人绝望的禁忌铭文,没有“天命”成员狰狞的面孔。
祭天台上只有她一个人,以及那尊依旧沉寂的鬼神雕像。
周围的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阳光温和地洒在青黑色的石材上,宁静得仿佛一场荒诞的噩梦终于结束。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祭天台下方传来。
白頔转头望去,只见王沁竹正提着裙摆,缓缓走上石阶。
王沁竹的脸上带着刚吃完饭的慵懒笑意,眼神明亮,神情悠闲得像是在饭后散步。
看到白頔,她眼睛一亮,立刻扬起手,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白頔!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呀?我找了你好半天呢!”
王沁竹踩着青石板阶上来,脚步声轻快得像山涧跳跃的石子,哒哒声在空旷的祭天台上轻轻回响。
走到白頔身边时,她自然地抬起手拍了拍白頔的胳膊,指尖触到的皮肤带着山间晨雾未散的微凉暖意。
那是鲜活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温度。
与记忆里破碎世界的刺骨冰冷截然不同,像一捧暖泉猝不及防地浇在冻僵的心上。
她微微俯身,凑近看了看白頔的脸,细眉轻轻蹙起,语气里裹着真切的担忧。
“白頔,你怎么了?是不是山顶风太硬,着凉了?”
她说着便抬起手,想探一探白頔的额头。
可伸出的手却被白頔下意识地偏头避开,指尖堪堪擦过白頔的发梢。
她不禁有些伤心,白頔还是对之前的事有一些芥蒂。
白頔猛地从混沌中回神,指尖还残留着破碎空间里那些锋利碎片划破空气的虚幻刺痛。
她的耳边似乎还萦绕着空间撕裂时那道低沉而尖锐的嗡鸣,久久不散。
她望着王沁竹眼底纯粹无杂的关切。
那里面没有战火灼烧后的疲惫,没有对抗禁忌铭文时的决绝与孤勇,只有全然的松弛与懵懂的疑惑。
就像年轻鬼说的那样,她的记忆已经被彻底修改。
关于“天命”入侵、关于鬼界破碎、关于生死一线的一切,都从她的认知里被干干净净地抹去了。
她的记忆里只留下此刻的岁月静好。
“没事。”白頔的声音有些干涩,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尖锐的痛感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扎根现实的真实感。
“可能是站得太久了,有点晕。”
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扯淡,她们这个实力的人,怎么可能因为站久了头晕?
不过王沁竹没有多想,只是笑着拉了拉她的胳膊,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她转身望向那尊矗立在祭天台中央的鬼神雕像,语气轻快得像枝头唱歌的雀鸟。
“也是,这祭天台太高了。而且风又硬,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站久了是容易头晕。”
“你看这雕像,还和祭祀之前是一样的,青黑沉沉的。”
“我总觉得它好像比之前又沉了点似的——说不定是夜里沾了太多露水,又积了些灰,把自己压得更重了呢。”
她说着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雕像的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