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暮潮(1 / 2)

时光如梭,海风依旧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一日复一日地吹拂着临波城的城墙。

自李若愚与阳墨长老等十余位船队残部抵达,转眼又是两个多月过去。预想中鬼刃岛紧随其后的雷霆报复或海上扫荡,却并未降临。临波城外,除了巡逻修士的遁光与海鸟的鸣叫,竟是一片异样的平静。可这平静非但未让人安心,反而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城防并未因这表面的平静而有丝毫松懈。护城大阵的光幕日夜流转,灵光较往日更加凝实。城墙之上,换防轮驻的间隔缩短,值守修士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海天之间。城内气氛肃然,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却不知箭该射向何方。

许星遥依旧每日会到城墙巡视,只是停留的时间短了些。更多时候,他会待在别院,或是在静室查看阳墨长老的恢复情况,或是在自己静室中处理灵草、调配药液,亦或是与李若愚对坐,试图从那些零碎混乱的消息中,拼凑出东海乃至整个宗门的未来走向。

阳墨长老在许星遥持续以涤神液及多种温和滋补灵液的调养下,魂源伤势已初步稳定。只是他的神魂受创实在过于沉重,大多时间依旧在昏睡与极浅的调息中度过,偶尔醒来,眼神也带着长久的茫然,很少言语。

李若愚的情况则相对好得多。在药玉日复一日的琉璃净光疗愈下,他体内残留的阴邪之力已被基本驱除,肩头的伤口在生肌灵液滋养下,也开始缓慢愈合。

许星遥不惜灵药,为他调理内腑,稳固修为根基。如今,他的气息已逐渐恢复平稳,面色虽仍显苍白,却不再透着死气。只是,人似乎也变了。他变得比以往沉默了许多,常常在无人时,独自站在院中,怔怔地望着东北方向,一望便是许久,背影寂寥沉重。

只有在协助许星遥处理别院事务时,他眼中才会偶尔闪过一丝属于过往那个温和的“七师兄”的担当与神采,但很快又会被更深沉的郁色覆盖。

这一日,许星遥刚从阳墨长老静室出来,与值守的江小鱼交代了几句后续事项,便见杨继业自前院快步走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凝重。

“师尊。”杨继业行礼后,压低声音道,“刚收到城中胡家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一则消息,据说源自北面来的散修,辗转多人,真伪难辨,但……值得留意。”

“讲。”许星遥挥手布下一层隔音禁制。

“消息说,宗门高层……似乎已有决断,倾向与鬼刃岛和谈。”杨继业语速不快,“但令人不解的是,东北地界,战火并未真正停歇。”

和谈?战火未熄?

许星遥眉头微蹙。这两者听起来矛盾,实则未必。和谈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瞬间止战的美事,往往是边打边谈,战场上寸土不让的争夺,与谈判桌上唇枪舌剑的较量同时进行,目的都是为了在最终议约落笔前,为己方争取更有利的筹码。这一点他自然明白。

然而,此番关键在于,太始道宗新遭东海船队全军覆没之重创,陆上东北疆域又连失寒狮港等要地,损兵折将,士气低迷。在此等劣势之下传出和谈风声,其基调恐怕不会乐观,多半是屈辱的城下之盟。

“还有别的吗?”许星遥问。

杨继业摇头:“仅此一则,语焉不详。胡家主也言明,此乃道听途说,请师尊自行斟酌。”

许星遥点了点头,对杨继业道:“我知道了。此事暂且压下,勿要对旁人提及。继续留意各方动向,有任何新的消息,无论巨细,即刻报我。”

“是,师尊。”杨继业应命离去。

数日之后,身在太始道宗山门内的十师兄莫怀远,通过传讯玉牌,给许星遥带来了一则更具体,也更具冲击力的消息:

重伤遁走的南宫峰主,历经艰险,已于日前秘密返回了太始道宗山门。而紧接着,一个令人愕然的决定从紫玉峰传出。寒瀛夫人应鬼刃岛提出的“议和人选”要求,指定由南宫霆前往鬼刃岛,主持此次议和事宜。

“让南宫峰主去?”李若愚失声,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既是震惊,更有一丝愤怒与悲哀。

让一个刚刚经历惨败的重伤之人,去敌人的巢穴谈判?这无异于一种羞辱,是对南宫霆个人的羞辱,更是对东海船队无数战死英魂的亵渎!

许星遥按住李若愚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透过传讯玉牌询问道:“十师兄,可知和谈内容,有何风声?”

不一会儿,莫怀远的声音再次传来:“具体尚未有定论,只说是鬼刃岛狮子大开口。不仅要东南的云鲲巨岛及周边岛屿,还要东北的伏狮半岛,另外,还索要一条中型灵石矿脉,作为赔偿……”

云鲲岛!伏狮半岛!中型矿脉!

莫怀远每吐出一个词,静室内的空气就仿佛被抽走一分。云鲲岛是太始道宗在东南海域经营多年的重要支点,资源丰富,战略地位关键。伏狮半岛更是东北疆域伸入内海的重要陆岬,一旦失去,东北沿海防线将出现巨大缺口。而一条中型灵石矿脉,即便是对太始道宗而言,也绝不是可以轻易割舍的付出。

这等条件,已非“苛刻”二字可以形容!

李若愚气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

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血丝的眼睛看向许星遥,“这等条件,若真应了,宗门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无数同门袍泽的血,岂不是白流了?他们……他们死守寒狮港,血战断浪湾……意义何在?”

许星遥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颜面?在惨重的失败面前,颜面往往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关键在于,付出这样的代价,究竟是想换取喘息之机,还是别有图谋?而寒瀛夫人指定南宫霆前去……这步棋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深意?

“师兄。”许星遥缓缓开口,“勿要妄动肝火,那样于事无补,反伤自身。宗门如何决策,非你我眼下所能左右。愤怒改变不了既成事实,唯有冷静,方能看清局势,寻机而动。”

李若愚看着小师弟,胸中翻腾的悲愤稍稍被压制,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又过了半月有余,当最初那两则令人心悸的消息逐渐被日常紧绷的防务冲淡些许时,莫怀远再次来了最新的消息。

说是和议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