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临波城。城中灯火稀疏,万籁俱寂,沉浸在一种看似平静的假寐之中。
别院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单薄的青铜灯盏,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许星遥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随火光微微晃动,更添几分凝重。他立在窗边,手中反复摩挲着那块青铜令牌。
约莫两个时辰前,这块平日静默如石的令牌,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旋即传来了一道冰冷的神念讯息。
此刻,讯息的内容早已清晰烙印在许星遥的识海,但他眉头依旧紧锁,目光仿佛失去了焦点,落在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沉沉夜色里。他的视线似乎要穿透这厚重的黑暗,跨越万水千山,看清那远在宗门腹地的大人物们,究竟在思量着什么,又在谋划着什么。
讯息内容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与解释,字字千钧:
“谕:今岁宗门贡赋,各峰、各城、各属地,按往岁定例,加征五成。限期三月,务必筹措完毕,悉数解运至指定库所。逾期、不足者,严惩。”
加征五成。
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却是足以压垮许多本就经营不易的小城、小势力、甚至是一些底蕴较薄峰头的重担。尤其对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城防损耗颇大,又收容了船队残部,物资消耗剧增的临波城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进来。”
杨继业推门而入,拿着一枚玉简,双手呈上,道:“师尊,宗门贡赋的征期将至。弟子已将库存提前整理了出来,这是清单,请您过目。”
许星遥摇了摇头,道;“先放下吧。继业,去将你七师伯请来书房一趟。”
“是。”杨继业将玉简轻放在书案一角,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李若愚跟着杨继业来到书房。看到许星遥凝重的神色,李若愚心中便是一紧,径直开口问道:“小师弟,此时唤我前来,可是宗门那边……又传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许星遥将手中的青铜令牌递了过去,道:“师兄,你且看看这个。”
李若愚疑窦丛生,上前两步,拿起令牌,神念探入,读取了那道讯息。片刻后,他放下令牌,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眼中浮现出震惊与难以理解的荒谬感。
“加征……五成?在这个时候?”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着胸中翻腾的情绪而微微发抖,“东海船队刚没,沿海大小城池人人自危,都在拼命储备物资以图自保!宗门不想着如何支援抚恤,稳定人心,反而……反而要加征贡赋?还要加征五成?”
他猛地抬头看向许星遥,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星遥,仿佛要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个解释:“小师弟,这……这不合常理!就算宗门与鬼刃岛达成和议,需要赔偿,需要打点三大势力,也不该如此急切。如此……敲骨吸髓,这会逼反多少人?”
许星遥的脸色在灯烛下显得明暗不定。“常理?”他轻轻重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师兄,你觉得,如今宗门那些忙着分割利益、计算得失的人,心中所念所想的,还会是你我所以为的‘常理’吗?”
李若愚哑然,胸中那股激愤之气被堵住,化作一阵冰凉的无力感。是啊,常理?如果按常理,小师弟当年怎么会被发配到这临波城?如果按常理,宗门怎应跟鬼刃岛议和?如果按常理,又怎会容许寒极宫、神械宫将触角伸到自家疆域 ?
“他们眼中看到的,或许只是急需填补的窟窿,是需要酬谢的各方‘友人’。”许星遥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至于…恐怕都比不上维持那套摇摇欲坠的架子,以及他们自身权位稳固来得重要。”
他又拿起杨继业送来的那枚玉简,接着道:“临波城往岁需上缴的贡赋,主要包括三部分:一是定额的中品灵石,这是大头,二是各类灵材,主要以海产、低阶矿料、灵草为主;三是丹药或法器,数量不多。”
“按过往定例,临波城尚可维持,略有盈余以供发展。但今年…… 先是小弟此前重启护城大阵,后又鬼刃岛偏师来袭,城防消耗不小。之后为备不时之需,全力加固、储备物资,库中灵石用去不少,各类丹药、灵材消耗更大。”
“如今,再加征五成,”他抬眼看向李若愚,“意味着我们需要在三个月内,额外拿出大半年的收益。而在此期间,我们还需维持大阵运转,保障基本用度,应对可能随时到来的威胁。”
杨继业在一旁听得脸色越发难看,忍不住开口道:“师尊,情况恐怕比预估的还要严峻一些。自东海局势紧张以来,为安全计,别院商队已长期不曾外出,这条财源已然断绝。灵田产出又受周期之限,强行催熟得不偿失。至于城中……各家各族,连同散修同道,近几个月来支援城防,也都紧巴巴的,若再加征课赋,只怕不妥。”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道,“除非……动用别院秘藏。”
所谓秘藏,是临波别院情形开始好转后,许星遥未雨绸缪,在正常库藏之外,暗中一点点积攒下的一批关键物资。其中包括中上品灵石、珍稀丹药、阵法材料等,数量不多,却是打算在真正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用于殊死一搏的底牌。
“不可。”许星遥断然摇头,“秘藏一动,城池根基难稳,将来若真有危机降临,我们将再无任何回旋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