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陷入沉默, 良久,许星遥开口道:“此事关乎全城,绝不可能长久隐瞒。明日,我会召集城中三家家主及各散修首领,商议此事。加赋之令,需让他们知晓。”
李若愚忧虑道:“只怕消息一出,人心动荡。如今外患未除,内部若再起波澜……”
“动荡与恐慌,总好过隐瞒不报,待到限期临近再骤然强征,引得怨气爆发,局面彻底失控要好。”许星遥目光坚定,“临波城非我许星遥一人之城,遇事需众人同心。遮遮掩掩,只会滋生猜忌,届时祸起萧墙,更不可收拾。”
他略作思索,又道:“另外,宗门符令虽然只言加征,未提减免抚恤,但按宗门旧例,若确有非常之难,或可贡赋减等,或可纳期宽限。我会立即起草呈文,详述临波城今岁遭遇战事、备战耗巨等情由,请求宗门体恤下情,以纾解当下之急。”
李若愚苦笑道:“只怕……呈文上去,也是石沉大海。如今宗门眼里,恐怕只认灵石物资。”
“尽人事,听天命吧。”许星遥神色不变,“呈文要写,姿态要做。但临波城绝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宗门的‘体恤’上,我们必须自己寻一条生路。继业,你先说说,若不考虑那新增的五成,仅以库房现存应对日常,具体能支撑多久?各类物资的缺口主要在哪些方面?”
杨继业道:“回师尊,弟子核算过。库中现存灵石,若只维持护城大阵最低限度的预警与防护状态,约可支撑八到十个月。但这是最节俭的状态,不容任何意外发生。若加上这新增的五成贡赋……”
“除非立刻停止大阵运转,大幅削减甚至停发所有人员用度,且未来三个月内风平浪静,再无任何额外支出,或许……或许能东拼西凑,勉强够数。但这无异于自废双手,将城池置于毫无防护的险地,绝不可行。”
许星遥边听边浏览那枚玉简,心中不断计算。片刻后,他目光停留在玉简中海产灵材的库存条目上,心中微微一动,开口道:“我记得,库中积压的一批寒铁珊瑚、银线藻以及潮音石,品质尚可,以往多是贩运竹海坊,那里对此类海产需求甚重,价格也相对公道……”
许星遥话未说完,杨继业眼睛微亮,立刻接口道:“师尊是想……重开商路,以补缺口?”但随即他又皱眉,“可竹海坊距离太远,以眼下形势……”
“是要重开商路,但不是竹海坊。”许星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正如你所说,远水难解近渴。但你可还记得,神械宫不是即将在涵虚湾设立据点吗?”
“他们精于炼器、机关,其工坊运作,对于各类灵材需求肯定极大。与他们交易,或许可行。”
“与神械宫交易?”李若愚有些迟疑,“他们毕竟是外来势力,立场不明,且刚刚趁火打劫,在涵虚湾立足。此时与他们打交道,是否妥当?会不会授人以柄?”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许星遥道,“至于立场……眼下,谁又能完全说得清呢?宗门既然能引狼入室,我们与狼做点买卖,何错之有?”
他见李若愚仍有顾虑,便道:“师兄的担忧,小弟明白。此事关系重大,我也不会贸然行事。我会先让青翎在侦查时,多加留意涵虚湾的动静。待摸清一些底细,了解神械宫的偏好之后,再考虑是否接触。总之,必当谨慎为之,谋定后动。”
李若愚看着许星遥的目光,知道他心意已决,且思虑周详,绝非一时冲动。细细想来,在目前这等形势下,或许真的是一条可能走得通的路了。他终是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迂腐了。只是务必要小心”
“是,小弟记下了。”许星遥应道,随后忽然想起什么,转而问道,“对了师兄,阳墨师叔情况如何?今日可曾清醒?”
提到阳墨长老,李若愚的神色稍缓,道:“午后我去探望时,师叔恰好清醒了约莫半个时辰。观其气色,虽仍虚弱,但眼神已不复之前的茫然,神念也清明了许多,能进行一些简短的问答交流。他……他主动问起了断浪湾最后的结局,以及宗门近来的动向。我……斟酌着词语,挑选能说的,告知了他一些。”
“师叔听后,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最后只低低说了句‘苟活残躯,愧对袍泽’,便又闭目不言,自行调息去了。药玉说,师叔魂源稳固的速度比我们预期的要快一些,底子还在。只是心中悲愤难平,这股郁气若不能化解,对神魂本源恢复,仍是极大的妨碍。”
许星遥点点头:“师叔能恢复神智,主动询问外界之事,便是天大的好事。至于心结……此非药石外力所能强解,只能依靠时间,以及师叔自身的心境调整。师兄你有空便多去陪陪他,有些话,或许师叔他无法对旁人提及,但可以跟你说一说。”
三人又就贡赋压力下的具体应对措施、物资的调配、城中可能出现的反应等细节,商议了许久,直到窗外夜色愈深,海风更寒,李若愚和杨继业才带着满心的思虑,告辞离去。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许星遥一人。他重新拿起那枚青铜令牌,神念再次沉入,开始书写呈文。
笔锋凝重,措辞恳切。他先是说了临波城资源匮乏,经营艰难,又详细列举了自鬼刃岛海上威胁显现以来的各项应对举措与消耗,以及为备战所做的努力,请求宗门体谅时艰难,酌情减免部分今岁贡赋,或至少宽限缴纳期限,给城池以喘息恢复之机。
写罢,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注入一道灵力。令牌表面光华微微一闪,那封承载着临波城一丝期盼的呈文,便化作一道无形的波流,向着太始道宗疾速传去。
做完这些,他放下令牌,背靠椅背,轻轻阖上眼睛,脸上并未露出丝毫轻松之色。这封呈文能否穿透层层阻碍,抵达真正能做出决定的人耳中,又能起多少作用,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抱太大期望。
真正的出路,只能靠临波城自己,靠城中每一个人,在这夹缝中咬牙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