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儿沉默片刻,抬眼望他:“夫君是认真的?”
“嗯。我这一身医术,来得偶然。
若非道长赠书,若非岳父成全,若非你当初教我识字读经……
恐怕至今还是个江湖骗子。”
他顿了顿,握住秀儿的手,“可医术不该只我一人所有。
若能传给后人,传给更多有心向医之人,或许才不负道长所托,不负这一场机缘。”
秀儿反握住他的手,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夫君若想教,我便陪着。
只是予儿还小,不必强求。
若他真心喜欢,我们再慢慢引导。”
张予似乎听懂了父母的对话,仰起小脸:“爹爹,我也要学治病!
像爹爹一样,让王爷爷能走路,让李婶婶不咳嗽!”
童言稚语,却让张佐心头一暖。
他将儿子抱得更紧些:“好,等予儿再大些,爹爹就教你认药材,背汤头歌。”
日子如流水般平静地淌过。
回春堂的名声愈发响亮,但张佐始终记得开馆时的承诺:
贫者不取分文,富者酌情收费。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张佐在医馆后院辟出一间静室。
他将《百草真经》的抄本恭恭敬敬地供在案上,又在旁边设了书桌。
秀儿问他这是做什么,他说:“我想着,等过两年。
若有心地纯良、肯吃苦的孩子想学医,我可以在这里教他们。
不收束修,只求他们学成之后,能记得‘以苍生为念’。”
秀儿静静地看着他。
她想起初嫁时,他还是那个凭着“洗菜水”治病的“神医”,心中忐忑,夜不能寐;
想起他挑灯夜读,为一个药方反复推敲;
想起他第一次真正治好重症病人时,那种混合着欣喜与惶恐的神情。
如今,他依然会为一个疑难病症彻夜不眠,依然会为无力回天的病人叹息。
可他眼中的光,不再闪烁不定。
那是一种扎根于大地的沉稳,一种知道自己走在正确道路上的坦然。
“夫君,”秀儿轻声说,“你变了。”
张佐转头看她:“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踏实了。”秀儿微笑,“从前的你,像浮萍,随风飘荡;
现在的你,像这院里的老槐树,根扎得深了,才能荫庇更多人。”
张佐握住她的手。
夫妻二人的手都不算细腻,常年捣药、抓药、写字,指腹有着薄茧。
可这双手,救过人命,抚慰过病痛,也支撑着这个家,一步步走到今天。
窗外,雪渐渐大了。
张佐看着案上的《百草真经》,又看看身旁的妻子,心中一片澄明。
道长说得对,医道之本在于济世活人。
雪落无声,覆盖了青州城的青瓦白墙。
回春堂的灯笼在风雪中亮着温暖的光,像一颗不灭的心。
照亮着那些在寒夜中,寻求希望的人。
益都的某间医庐里,韩佑也点亮了灯。
他面前摊开着那部手抄的《百草真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在撰写自己的行医札记,将半年来所得所悟,以及二十年的经验,一一记录下来。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就像张佐说的那样:
多一个人通晓此理,世间便少一分病痛,多一分安康。
而这,或许才是医道传承真正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