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九月十六。
江陵城头的太阳毒得吓人,晌午的日头直直照下来,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
县衙大门前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三四百号。
有穿绸缎的大户,有拎着棍棒的家丁,还有不少被裹挟来看热闹的百姓。
最前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手里攥着把扇子使劲儿扇——这是邓家的二爷邓通,邓茂的堂弟。
“霍峻!你给我出来!”
邓通扯着嗓子喊,脖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他身后几个家丁跟着嚷:“出来!给个说法!”
县衙大门紧闭着。
霍峻站在门后的影壁边上,透过门缝往外看。他脸色平静,但手心全是汗。
县衙里就二十多个衙役,真要动起手来,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霍县令,”县丞李老头哆哆嗦嗦地凑过来,“要不……要不先避一避?等刘使君派人来……”
“避什么?”霍峻转身看他,“我避了,这县衙就让他们砸了?刘使君让我来江陵,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当缩头乌龟的。”
“可、可他们人多啊……”
“人多怎么了?”霍峻走到台阶上,对着衙役们说,“弟兄们,把门打开。”
衙役们面面相觑。
“开门!”霍峻又说了一遍。
门闩被抽开,两扇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外头的喧哗声一下子停了。所有人都看着霍峻——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县令,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腰杆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邓二爷,”霍峻走到邓通面前,“你聚众围堵县衙,是想造反吗?”
邓通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冷笑:“霍县令,你少给我扣帽子!我就想问清楚——你凭什么量我邓家的田?凭什么把田分给那些泥腿子?”
“凭朝廷的法度。”霍峻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荆州新颁的《均田令》,你们邓家没看过?
田亩不清,产权不明,就该重新丈量。该是谁的田,就归谁。”
“放屁!”邓通身后一个瘦高个跳出来,是李家的大少爷,
“那些田是我们真金白银买的!有契约为证!”
“契约?”霍峻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李少爷,你说的是这份契约?
建安二年,你用三贯钱‘买’了刘老六的二十亩上等水田——当时市价,一亩水田至少值五贯。这买卖怎么成的,你心里没数?”
瘦高个脸色变了:“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把刘老六叫来当面对质就行。”霍峻看着他,“刘老六现在就在县衙里,你要不要见见?”
人群骚动起来。
不少大户开始交头接耳。他们手里那些田怎么来的,自己最清楚——要么是趁着灾年压价强买,要么是放高利贷逼人抵债,要么干脆就是强占的。真要较真,没几个干净。
邓通一看势头不对,赶紧扯开话题:“霍峻!你别岔开话!我就问你——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们个交代,这事没完!”
“对!没完!”
“把田还给我们!”
家丁们又开始起哄。
霍峻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天这事不能软,一软就全完了。
刘使君在荆州推行的新政,第一把火就在江陵点,要是烧不起来,往后就别想再烧了。
“交代?”他看着邓通,一字一句说,“本官的交代就是——清丈田亩,势在必行。该量的田,一亩不会少量。该还的田,一亩不会少还。
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可以去襄阳找刘使君,可以去洛阳告御状。但在这儿闹事……”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按《汉律》,聚众围堵官署,殴伤官吏,形同谋逆。轻者流放,重者斩首。邓二爷,你要试试吗?”
这话说得狠。
邓通脸上的肉抖了抖。
他当然知道律法。可这些年,在江陵这块地上,律法从来都是他们说了算。
刘表在时睁只眼闭只眼,蔡瑁在时收钱办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芝麻官来跟他们讲律法?
“霍峻,”邓通咬着牙,“你真要跟我们撕破脸?”
“不是我要撕破脸。”霍峻说,“是你们在逼我。”
正僵持着,街那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密集,像夏天的闷雷。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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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骑着马冲在最前头。
他从襄阳一路狂奔,两个时辰跑了一百多里,马都快累瘫了。
关羽跟在旁边,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五百骑兵,盔甲鲜明,尘土飞扬。
街上的百姓纷纷避让。
“是刘使君!”
“刘使君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刘备勒住马,在县衙前停下。他跳下马,官袍下摆沾满了泥,脸上全是汗。
可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时,像刀子一样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