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江陵县衙后院。
刘备洗了把脸,坐在石凳上休息。霍峻端来茶,他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
“使君,”霍峻在旁边坐下,“邓家那些人……怎么处置?”
“依法处置。”刘备放下茶碗,“该退田的退田,该赔钱的赔钱。至于人命官司……查清楚,该偿命的偿命。”
霍峻犹豫了一下:“可邓家在江陵经营三代,关系盘根错节。真要动他们,恐怕……”
“恐怕什么?”刘备看他,“怕他们狗急跳墙?”
“是。”霍峻老实点头,“今天围衙的只是邓通这种纨绔。
邓家真正掌权的,是邓通的大哥邓义,现在在襄阳,跟蒯家走得近。还有他们那些姻亲、故旧……”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动一个邓通容易,动整个邓家难。
牵一发而动全身,江陵的士族圈子就这么大,你动一个,其他人免死狐悲,肯定抱团反抗。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这些。在平原,在益州,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士族就像一张网,你扯一根线,整张网都跟着动。
“霍峻,”他忽然问,“你说,咱们来荆州,是来干什么的?”
霍峻一愣:“自然是……治理荆州,安顿百姓。”
“对,安顿百姓。”刘备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可怎么安顿?光发粮不行,光修堤也不行。
得让百姓有自己的田,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盼头。不然今天吃饱了,明天还得饿。”
他转过身:“清丈田亩,就是这个意思。把被抢走的田还回去,让老百姓能活得像个人。
这事难,我知道。得罪人,我也知道。可再难也得做,再得罪人也得做。”
霍峻看着刘备。
夕阳的余晖照在这个中年人脸上,皱纹很深,鬓角花白。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像年轻人一样炽热。
“下官明白了。”霍峻郑重地说,“使君放心,江陵这块地,下官一定把它翻过来。”
“翻过来不够。”刘备笑了,“得种出新庄稼。”
两人正说着,关羽从外面进来。
“大哥,”关羽脸色不太好看,“邓家的宅子查封了,可库房里的粮食、钱财,少了一大半。”
“什么意思?”
“有人提前转移了。”关羽说,“我问了邓家的管家,说三天前,邓义从襄阳派人回来,连夜运走了十几车东西。”
三天前……
刘备心里一沉。
那正是霍峻开始清丈田亩的时候。消息传得这么快?邓义在襄阳就知道了?还提前做了准备?
“还有,”关羽继续说,“我查了邓家的账本。这些年他们给襄阳各级官吏送的礼,名单长长一串。蒯家、蔡家、黄家……都有份。”
“账本在哪儿?”
“在这儿。”关羽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刘备接过,快速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送蒯越金五十斤;某年某月某日,送蔡瑁玉璧一对;某年某月某日,送某某县令钱十万……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这帮蛀虫……”刘备合上册子,手都在抖。
他早就知道荆州吏治腐败,可没想到腐败到这个地步。从上到下,从州到县,几乎烂透了。
“大哥,”关羽压低声音,“这账本要是公开,整个荆州的官场都得地震。”
“我知道。”刘备深吸一口气,“但现在不能公开。”
“为什么?”
“时机不对。”刘备走到石桌前,把账本放下,“荆州刚定,百废待兴。
这时候把底全掀了,官场瘫痪,政务谁管?百姓怎么办?”
关羽不说话了。
确实,现在掀盖子,痛快是痛快,可后果呢?整个荆州官府停摆,谁来收税?谁来判案?谁来救灾?
乱世之中,稳定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