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浓,暮时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消失在了夜色里。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夜色,还有那些怅惘与温柔,都关在了窗外。
暮
天沉向暮的时候,最是容易惹人心头起雾。天边的云霞褪尽了白日里的灼艳,洇开一片淡紫掺着橘红的晕,像被泪水浸过的素笺,晕染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风也倦了,不再有午后的轻狂,只是贴着地面缓缓地拂,撩动着路边的衰草,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像是舍不得这白日的余温,又像是无奈地奔赴着一场无可避免的沉坠。这般的暮,不是残阳如血的壮烈,不是暮霭沉沉的苍茫,只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几分缱绻的不舍,在天地间缓缓铺展,像一幅被时光晕染的旧画,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哀愁。
我总爱倚着窗棂,看那轮残阳一点一点地往西山里沉,看它把天边的云染成一片烧红的锦缎,又看那锦缎渐渐褪色,从酡红到淡粉,从淡粉到灰白,最后融成一片朦胧的暮色。阳光也不再有白日里的锐利,变得柔和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纱,罩在远处的屋顶上,罩在路边的梧桐树上,罩在院子里那架爬满了枯藤的秋千上。秋千静静地荡着,没有人推,却像是还留着儿时的余温,风一吹,就晃出几分细碎的寂寥。墙角的秋菊开得正好,一簇簇的金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谁遗落的碎金,又像是谁藏在心底的一点念想,怯生生地,不肯轻易示人。
小时候的暮,不是这样的萧索。那时的村口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得老长,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揽进怀里。树皮是深深浅浅的沟壑,刻着岁月的痕迹,像是祖父脸上的皱纹,藏着说不尽的故事。每到暮色四合,祖父就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槐树下,摇着那把掉了毛的蒲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曲儿。曲儿是些零碎的片段,有“夕阳山外山”的调子,有“月上柳梢头”的呢喃,混着蝉鸣的余韵,混着远处传来的犬吠,在暮色里悠悠地飘。我缠着他要糖吃,他就从衣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糖纸是花花绿绿的,印着那时最流行的卡通图案。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我嘴里,甜味儿漫开来,从舌尖甜到心底,混着槐花香,混着暮色里的炊烟味,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柔的底色。
那时的炊烟,是暮里最美的风景。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袅袅的白烟,一缕缕,一丝丝,在暮色里交织着,像是仙女的裙裾,轻轻拂过村庄的上空。炊烟里带着饭菜的香气,有红烧肉的醇厚,有青菜豆腐的清爽,有玉米粥的甜糯,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母亲会站在门口,扬着嗓子喊我回家吃饭,声音被暮色揉得软软的,像一样。我恋恋不舍地从槐树上爬下来,拍掉身上的尘土,牵着祖父的手,一步一步往家走。路上的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微凉,踩上去,像是踩着一片柔软的云。路边的草丛里,蛐蛐开始唧唧地叫,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说着悄悄话。偶尔有萤火虫飞过,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是星星落进了草丛。
后来离开故土,去往陌生的城,暮就变了味道。城里的暮,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看不见连绵的西山,也闻不到槐花香。只有鳞次栉比的楼房,在暮色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把街道压得沉沉的。楼房的外墙是冰冷的水泥色,没有炊烟,没有蝉鸣,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像是永不停歇的叹息。下班的人潮涌过,脚步声、车鸣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里发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倦容,行色匆匆,像是被时光追赶的旅人,来不及看一眼天边的暮色。我常常站在天桥上,看桥下的车水马龙,看车灯连成的长河,在暮色里蜿蜒流淌,却觉得那光亮离自己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烟火。
天桥上的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乱了我的心绪。暮色里的城市,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我站在迷宫的中央,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远处的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闪烁不定,像是一双双诱惑的眼睛。可那光亮再璀璨,也照不亮心底的角落。我想起故乡的暮,想起老槐树,想起祖父的蒲扇,想起母亲的呼唤,那些记忆像是被暮色泡软了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暮,是时光的渡口,渡着白日的喧嚣,也渡着人心的寂寥。它不像晓光那样带着新生的希望,也不像正午那样有着烈烈的张扬,它只是带着一身的疲惫,温柔地拥抱着世间万物。看那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网住了几片落叶,也网住了几分闲愁。路灯的光很弱,却很暖,像是冬日里的一杯热茶,能稍稍抚平人心的褶皱。看那公园里的长椅,空落落的,只有晚风偶尔掠过,带着几分凉意,像是谁的叹息,轻轻落在肩头。长椅的木纹里,藏着许多人的故事,有恋人的低语,有老人的沉思,有孩子的嬉笑,那些故事被暮色裹着,成了时光的秘密。
看那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泛黄,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像是一只只疲倦的蝴蝶。落叶落在地上,被风吹着,打着旋儿,像是在跳一支告别的舞。它们曾经那么绿,那么鲜亮,在阳光下招展着,像是骄傲的少年。可如今,它们褪去了绿装,染上了秋的颜色,在暮色里,显得那样的从容,那样的安静。或许,落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它们会化作泥土,滋养着新的生命,就像那些逝去的时光,虽然已经走远,却永远藏在心底。
我总觉得,暮是带着几分悲悯的。它看着白日里奔波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倦容,看着他们匆匆的脚步,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用自己的温柔,轻轻抚平他们心头的褶皱。它也看着那些凋零的花,那些枯黄的草,看着它们在自己的怀抱里,安静地走向沉寂,却也悄悄为它们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让它们的落幕,多了几分诗意。暮色里的花,虽然凋零了,却依然有着淡淡的香气,那香气是它们最后的温柔,是留给这个世界的念想。暮色里的草,虽然枯黄了,却依然挺直着腰杆,像是在坚守着最后的尊严。
可暮,也是最叫人怅惘的。它像是一个温柔的提醒,提醒着白日的逝去,提醒着时光的不可追。我们总以为白日很长,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可以去做想做的事,可以去见想见的人。可一转眼,暮就来了,带着一身的暮色,告诉我们,这一天,又要过去了。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都被暮色裹着,沉进了岁月的河。我们总以为青春很长,有大把的精力可以去闯,可以去爱,可以去恨。可一转眼,暮就来了,带着一身的沧桑,告诉我们,青春已经走远了。那些没来得及珍惜的人,没来得及把握的机会,都被暮色藏着,成了心底的遗憾。
我常常在暮色里,想起一些故人。想起那些曾经一起在槐树下嬉笑的伙伴,想起我们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虾,一起在暮色里追逐打闹。那时的我们,不知道什么是愁,不知道什么是离别,只知道把笑声撒在风里,撒在暮色里。后来,我们长大了,各奔东西,有的去了南方,有的去了北方,有的留在了故乡。渐渐的,联系少了,见面少了,那些曾经的亲密,也被时光冲淡了。只有在暮色里,那些记忆才会变得清晰,清晰得像是昨日的光景,却又触不可及,徒留满心的怅然。
想起那些曾经一起在暮色里散步的人,想起我们一起走过的石板路,一起看过的晚霞,一起说过的悄悄话。那时的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以为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白发苍苍。可一转眼,就散了。有的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有的人,留在了回忆里。暮色里的风,像是他们的低语,轻轻拂过耳畔,却抓不住,留不下。
风更凉了,天边的最后一点亮色也褪去了。路灯的光愈发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楼房亮起了万家灯火,一盏盏灯,像是一颗颗星星,落在了人间。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有温暖的,有悲伤的,有平淡的,有热烈的。可那灯火再暖,也暖不透心底的那片凉。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看着暮色里的城市,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在时光的长河里漂泊,不知道哪里是归宿。
暮,就这样静静地笼罩着一切,笼罩着城市的喧嚣,也笼罩着人心的寂寥。它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拥抱着所有的疲惫与怅惘,也拥抱着所有的温柔与怀念。它让我们在喧嚣的白日过后,有了一段可以安静下来的时光,去回望,去感慨,去与自己的内心对话。
暮色里的天空,渐渐变成了深紫色,像是一块巨大的丝绒,上面缀着几颗疏疏的星星。星星很小,却很亮,像是谁的眼睛,在暮色里眨呀眨。月亮也升起来了,是一弯细细的蛾眉月,挂在天边,像是一把银色的镰刀,割着那些缠绵的心事。月光很淡,很柔,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罩在城市的上空,罩在我的心头。
我想起了故乡的月亮,想起了在槐树下看月亮的夜晚。那时的月亮,又大又圆,像是一个银盘,挂在老槐树的枝头。月光洒在地上,像是一层霜,白得耀眼。祖父说,月亮里住着嫦娥,住着玉兔,住着吴刚。我信以为真,总想着有一天能飞到月亮上去,看看嫦娥是不是真的很美,看看玉兔是不是真的很可爱。如今,我长大了,知道那只是传说,可依然喜欢在暮色里看月亮,喜欢在月光里,想起那些美好的时光。
暮色里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楼下的桂花开了,一簇簇的小黄花,藏在绿叶间,不显眼,却有着浓郁的香气。香气被风吹着,飘进窗户,飘进我的心里。桂花的香气,是暮的香气,是时光的香气,是故乡的香气。闻着那香气,我仿佛又回到了故乡,回到了老槐树下,回到了祖父的身边。
或许,暮从来都不是萧索的。它只是让我们在喧嚣的白日过后,有了一段可以安静下来的时光,去回望,去感慨,去与自己的内心对话。它像是一个温柔的渡口,渡着我们走过白日的喧嚣,走向夜晚的宁静。它像是一个慈祥的老人,看着我们长大,看着我们老去,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用自己的温柔,陪着我们走过一程又一程。
夜色渐浓,暮,也渐渐隐没在了夜色里。可它留下的那份怅惘,那份温柔,却久久地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路灯的光,依旧昏黄,影子依旧很长。远处的万家灯火,依旧明亮。我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明天的暮还会降临。时光,就这样在日出日落间,在暮色的来去间,缓缓流淌。
而我,会依然在暮色里,倚着窗棂,看那残阳西沉,看那云霞变幻,看那灯火亮起。看时光,在暮色里,悄悄走过。
我常常想,暮究竟是什么呢?是白日的句点,是夜晚的序章?是时光的痕迹,是人心的褶皱?或许,暮是一种心境,是一种千帆过尽后的从容,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柔。它不像晓那样急切,不像正午那样热烈,它只是慢慢地,慢慢地,铺展着,像是一首悠长的诗,一曲舒缓的歌。
在暮的怀抱里,我们可以卸下白日的伪装,放下心头的重担,做最真实的自己。我们可以想起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错过的人,那些未了的心愿。我们可以对着暮色,轻轻地叹息,轻轻地诉说,不必担心被人听见,不必担心被人嘲笑。因为暮,是最温柔的倾听者,它会把我们的心事,藏在云霞里,藏在晚风里,藏在月光里。
我想起了古人的诗句,想起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怅惘,想起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想起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清幽。古人的暮,是诗意的暮,是浪漫的暮,是充满了情怀的暮。他们把暮写进诗里,写进词里,写进画里,让暮的美,流传了千年。
而我们的暮,是平淡的暮,是琐碎的暮,是充满了烟火气的暮。我们的暮,没有大漠的孤烟,没有水乡的疏影,只有高楼的影子,只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万家灯火的温暖。可我们的暮,也有着自己的美,有着自己的诗意。那美,藏在下班路上的一阵晚风里,藏在街边路灯的一抹昏黄里,藏在家人的一句问候里,藏在心底的一点念想里。
暮,是时光的馈赠,是生命的从容。它告诉我们,不必追,不必急,时光会慢慢走,我们会慢慢老。在暮的怀抱里,我们可以安静地等待,等待夜晚的降临,等待明天的日出,等待那些未曾实现的梦想,在时光的长河里,慢慢绽放。
风又吹来了,带着夜色的凉意。我关上窗户,把暮色关在了窗外,却把那份怅惘,那份温柔,留在了心底。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可茶香还在,像是暮的余韵,在屋子里悠悠地飘。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茶的苦涩里,带着一丝回甘,像是人生的滋味,有苦,有甜,有怅惘,有温柔。
夜色渐深,窗外的路灯,依旧亮着,像是一双双眼睛,在夜色里,静静地守望。我知道,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又会是新的一天。而暮,也会如期而至,带着它的温柔,它的怅惘,它的诗意,在天地间,缓缓铺展。
而我,会依然在暮色里,等一场晚霞,等一阵晚风,等一段时光,等一个,藏在心底的人。
暮色里的回忆,像是一杯陈年的酒,越品越醇,越品越香。那些曾经的时光,那些曾经的人,虽然已经走远,却永远留在了心底,成为了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暮,是回忆的温床,是思念的渡口,是时光的驿站。在暮的怀抱里,我们可以与回忆相拥,与思念相伴,与时光同行。
或许,这就是暮的意义。它不是结束,不是萧索,而是另一种开始,另一种温柔,另一种诗意。它让我们在时光的长河里,不慌不忙,从容前行,带着心底的那份怅惘,那份温柔,走向更远的远方,走向更美的时光。
天边的最后一颗星星,也隐没在了夜色里。月光,愈发皎洁,像是一层薄薄的银霜,洒在地上,洒在窗台上,洒在我的心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的车鸣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暮的余韵,还在心头萦绕,像是一首温柔的歌,唱着时光的故事,唱着人心的悲欢。
我知道,明天的暮,还会来。而我,会依然在暮里,等一场最美的晚霞,等一段最温柔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