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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冬(1 / 2)

冬冥赋

冬者,天地闭藏之气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冬,终也,万物收藏也。” 其色皓白覆苍,其声凛冽含咽,其气酷寒砭骨,其味清苦回甘。非春之温润,非夏之溽热,非秋之萧疏,独以肃杀之态,藏万古幽寒。昔屈原作《涉江》,叹“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柳宗元赋《江雪》,吟“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余独爱冬之冥——非幽冥之冥,乃雪覆尘埃、岁华沉淀之冥,是岁月封藏后的寂,是心事凝结后的凉,如古玉蒙霜,如旧弦凝冰,缠于人怀,挥之不去,任你百般挣脱,终是浸骨三分,在每个雪落无声的黄昏,每个霜结寒枝的黎明,悄悄漫开,将天地的清寒与温柔,都揉进一片雪、一阵风、一声鸦啼里。

去年冬至,余辞家北行,欲寻一处古塞,访冬之真意。行囊载《楚辞》《昭明文选》,履踏霜雪,身沐寒辉,自淮水之滨,至燕山之麓,所过之处,木叶尽脱,烟雪苍茫。领路者为燕山深处一隐者,姓尹,号“寒谷居士”,着羊皮短褐,须发如霜,步履沉稳,语带冰雪之气。居士曰:“君欲寻冬,当往‘古北口’旧驿。此驿乃辽金故道,今已荒圮,唯余断壁残垣,与寒雪共枯荣。其间冬意最浓,可感天地之肃,可悟人生之幻。” 余谢之,递以温酒一壶,居士浅酌,笑曰:“冬酒最宜烈,烈方能抵得住草木之寒;冬心最宜沉,沉方能听得出岁月之语。”

一 古塞残垣

沿古北口旧驿北行,路皆冻土,覆以积雪,踩之“咯吱”,如泣如诉。道旁古木皆为松柏、老榆,枝桠虬曲,如铁骨铮铮,叶已落尽,唯松针苍翠,在白雪映衬下,更显清峻。时有寒鸦栖息枝间,“呱呱”数声,划破寂寥,旋又归于沉寂。寒雾渐起,白蒙蒙如轻纱,缠于山腰,将远山近树晕染成水墨长卷,虚实相生,意境悠远。

行约四时辰,遥见前方旷野隐有城郭轮廓,尹居士指曰:“此即‘古北口关’旧址也。” 趋近观之,只见断壁残垣,散落于荒雪之中,墙体多已倾颓,仅存西城门一角,城砖斑驳,苔藓浸黑,缠满枯藤,似在诉说当年金戈铁马、人声鼎沸之景。城门内有一石碑,半埋于雪,碑首刻“古北口记”四字,字迹模糊,多已风化,唯余些许笔画,依稀可辨,似在追忆当年戍卒思归、商旅往来之踪。

余蹲身拂去碑上积雪,指尖触之,酷寒刺骨,石面粗糙,刻痕深浅不一,是岁月留下的烙印。尹居士立于旁,叹曰:“昔年此关,乃燕京屏障,戍卒林立,旌旗蔽日。冬时关内,灯火通明,酒旗招展,征人击筑,思妇捣衣,彻夜不息。今则荒雪萋萋,狐兔为邻,所谓‘世事无常,盛衰有数’,莫过于此。” 言毕,取箫一支,吹《梅花三弄》古调,箫声清越,穿林渡雪,与寒风相和,凄婉动人。

关角有老井一口,井口覆以石板,上生厚冰,石板缝隙间长出几株腊梅,黄蕊素萼,于寒风中傲然挺立,散发淡淡幽香。余拨开井边枯雪,见井绳残段,朽烂不堪,垂于井壁,似欲诉说当年汲水之人的悲欢。俯身往井中望去,深不见底,唯见月影碎影,映于寒波,清冷孤寂。尹居士曰:“此井千年未涸,见证多少离别聚散。冬夜井中月,最是伤人怀,昔有戍卒,与一女子相恋,冬时女子送其北行,于此井边折梅为赠,后戍卒战死沙场,女子年年冬来井边泣望,终化为此间腊梅。”

余闻之,心下凄然。取怀中纸笔,欲题诗于碑,然笔锋落处,墨汁半凝,竟不知何言。寒风骤起,吹乱纸页,雪花纷纷落在纸上,如天然墨痕。忽忆李白《北风行》:“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遂弃笔长叹,愁绪如井中寒波,层层叠叠,漫上心头。

暮色四合,寒风更烈,吹得枯藤“呜呜”作响,如鬼哭狼嚎。尹居士引余宿于西城门残屋,屋内蛛网密布,尘埃厚积,墙角堆有枯枝,可引火取暖。燃起火堆,火光摇曳,映得壁上残痕忽明忽暗,似有人影晃动。居士煮茶,用井中融雪水,茶叶乃山中野茗,味苦回甘。余与居士对坐,品茶论冬,居士曰:“冬之悲,非悲冬本身,乃悲物之将尽,人之将老,事之将休。然冬亦有真味,如茶之苦甘,如酒之醇冽,需静心品味,方能悟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之境。” 余默然,唯听火光“噼啪”,风声呜咽,寒鸦夜啼,种种声响,皆入愁肠。

夜半,雪又纷飞,如柳絮因风而起,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残垣断壁,覆盖了石碑老井,也覆盖了窗外的旷野。余披衣起身,立于残屋门口,看雪花漫天飞舞,如天地间最素净的笔墨,将世间万物都染成皓白。远处隐约传来狼嗥,凄厉绵长,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瘆人。余想起当年戍卒,守着这荒寒关隘,寒夜难眠,思亲断肠,心中更添怅惘。取怀中笛,吹《关山月》,笛声凄婉,与风声、雪声、狼嗥相融,弥漫于古塞之中,久久不散。

二 寒江独钓

次日天明,别尹居士,继续北行,欲往滦河之畔寻访冬渔。行至午后,见一河谷,谷中有江,名曰“寒江”,江水半冻,冰面晶莹,如一块巨大的白玉镶嵌于群山之中。江边长芦丛生,芦花已白,随风飘荡,如雪花飞舞。江面上有几处未冻的水湾,水面氤氲,偶有鱼儿跃出,溅起水花,瞬间凝结成冰。

江湾旁有茅屋一间,住一老渔翁,姓姜,年逾七旬,须发皆白,终日垂钓江湾,不问世事。见余到来,略一颔首,邀入茅屋小坐。茅屋简陋,仅一桌一椅一床,墙上挂着蓑衣斗笠,皆已陈旧,沾有冰碴。桌上放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碗残粥。老渔翁斟酒一杯,递与余:“冬江酒,可驱寒。” 余接过,一饮而尽,酒烈,入喉辛辣,随即暖意渐生,愁绪稍缓。

老渔翁曰:“此江冬渔,已有百年历史,乃先父所传。昔年冬日,江湾之上,渔舟点点,渔翁们凿冰捕鱼,欢声笑语,引来无数游人。今则荒寒寂寥,世人皆畏寒而避之,唯我独爱此寒江。寒江者,虽无春之碧波,夏之浊浪,秋之清浅,却有冬之坚冰,如人生暮年,虽容颜老去,风骨未改。” 余望江中渔翁,见其独坐冰上,鱼竿微动,却不急提竿,目视冰洞,神色淡然。心中更添怅惘,念及柳宗元诗云:“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遂问老渔翁:“先生独居于此,不感孤寂乎?”

老渔翁笑曰:“孤寂者,心之境也。吾与寒江为伴,与坚冰为友,与清风明月为邻,何寂之有?世人皆逐繁华,殊不知繁华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唯这寒江、坚冰、寒风、明月,才是永恒。” 言毕,执竿提线,钓起一尾小鱼,银鳞闪闪,在冰面上跳跃,很快便不动了。老渔翁笑曰:“今日晚餐,有鱼佐酒。” 余与老渔翁围火而坐,烤鱼饮酒,火光温暖,驱散了些许寒意。老渔翁忆起往事,曰:“年轻时,吾亦曾闯荡江湖,追逐名利,历经风霜,饱尝冷暖。后看破红尘,归隐于此,与寒江为伴,方知人生真谛。冬者,闭藏也,闭藏锋芒,闭藏欲望,方能归于平静。” 余闻之,深有感触,念及自身漂泊,功名未就,心事重重,不觉潸然泪下。

夜雨渐歇,月色朦胧,照于江面,波光粼粼。老渔翁已眠,余独步江湾,见冰面之上,霜花晶莹,如水晶般剔透,踩之“咯吱”作响。忽有雁阵南飞,“嘎嘎”之声,划破夜空,渐行渐远,消失于天际。余仰望夜空,月色清冷,星光稀疏,念及“雁南飞,人未归”,乡愁如潮,涌上心头。取怀中箫,吹《江雪》,箫声凄婉,与风声、冰声、雁声相融,弥漫于河谷之中,久久不散。

第三日清晨,江面上结了更厚的冰,老渔翁凿冰捕鱼,动作娴熟。余立于旁,看冰屑飞溅,如碎玉飘零,心中渐渐平静,唯觉冬意浓深,如诗如画,又如梦如幻。老渔翁赠余一尾鱼,曰:“此鱼乃江中产,名曰‘冬鲫’,带回家中,与亲人共享。” 余谢之,接过鱼,鱼身冰凉,却带着江水的清冽。别了老渔翁,继续北行,江风渐烈,吹得人睁不开眼,雪花又开始飘落,如天地间最执着的思念。

三 荒寺霜钟

行至黄昏,见一山寺,隐于云雾之中,寺门紧闭,门楣上题“寒山寺”三字,字迹苍劲,透着古意。门前有古松两株,高耸入云,松针苍翠,与周围白雪形成鲜明对比。寺前石阶覆雪,如白玉铺就,阶旁有腊梅数株,含苞待放,暗香浮动。

叩门良久,才有一小僧开门,见余风尘仆仆,问明来意,引余入寺。寺内寂静无声,唯有钟声隐隐,从大殿方向传来,低沉而悠远,如来自远古。大殿内香烟缭绕,佛像庄严,金身已斑驳,却依旧慈祥。方丈法号“了尘”,年近八旬,眉目慈善,见余入内,合十曰:“施主远来,辛苦了。” 余回礼,说明欲借宿寺中,寻访冬意。了尘方丈颔首应允,安排余住于东厢房。

东厢房简陋,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窗明几净,窗外有竹数竿,叶已落尽,只剩枯枝,风过则“呜呜”作响。小僧送来斋饭,一碟青菜,一碗米饭,一杯清茶,虽清淡,却可口。饭后,了尘方丈邀余至禅房小坐,禅房内有古琴一张,书架一个,摆满佛经。方丈煮茶,曰:“此茶乃寺中自种,采于冬霜之中,名曰‘冬霜白’。” 余品之,茶香清冽,回甘悠长,心中杂念渐消。

方丈曰:“施主此行,为寻冬乎?” 余曰:“然。” 方丈曰:“冬者,无常也。草木荣枯,乃自然之理;人生聚散,乃命运之数。世人皆悲冬,悲其无常,悲其肃杀,然不知无常之中,自有常道;肃杀之中,自有生机。如寺中松柏,经冬不凋,如寺中钟声,历久弥新。” 余问:“何为冬之常道?” 方丈曰:“冬之常道,乃‘闭藏’与‘沉淀’。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万物到了冬天,皆闭藏其锋芒,沉淀其精华,为来年生发积蓄力量。人生亦然,历经世事沧桑,当闭藏欲望,沉淀心境,方能明心见性,找到归宿。”

夜深,钟声再次响起,“咚——咚——咚——”,共十二响,每一声都震人心魄,如敲在灵魂深处。余披衣起身,往寺外走去,月光如水,洒在石板路上,映出长长的影子。寺外古松之下,有石桌石凳,余坐于石凳上,仰望夜空,月色皎洁,星光璀璨,山风轻拂,带着松针的清香。忽忆张继《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此刻情境,与诗中何其相似,唯觉乡愁更浓,愁绪更深。

次日清晨,寺中响起早课钟声,僧人们诵经之声,整齐而庄严,弥漫于整个寺院。余往大殿观之,僧人们身着袈裟,双手合十,闭目诵经,神色虔诚。了尘方丈立于殿首,领诵经文,声音洪亮。余立于殿外,听诵经之声,闻香烟之气,心中一片空灵,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早课后,了尘方丈赠余一卷《金刚经》,曰:“施主常怀愁绪,皆因执念太深。此经可解执念,望施主善自珍重。” 余谢之,接过经书,只见经卷泛黄,字迹古朴,乃手抄本,想来已有年头。临行前,余往寺中钟楼上一观,钟楼内悬一铜钟,钟身刻有经文,铜绿斑驳,乃古物也。小僧告知,此钟铸于唐代,名曰“寒钟”,每至冬夜,钟声悠扬,可传数十里。

别了尘方丈,出寒山寺,继续北行。回望寺院,隐于云雾之中,钟声依旧隐隐传来,如在耳边。余手持《金刚经》,心中默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愁绪虽未完全消散,却已淡了许多。

四 老巷寒灯

行至第七日,抵达承德古城。古城墙高大雄伟,青砖黛瓦,透着古意。城内街巷纵横,多为青石板路,两旁房屋皆为明清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时已深冬,城内冬意盎然,银杏树叶落尽,枝头挂着冰棱,柿子树上挂满红灯笼似的果实,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艳。

余寻一老巷住下,巷名“寒灯巷”,巷内多为老旧院落,院门多为木门,上有铜环,锈迹斑斑。房东是一老妪,姓王,年逾六旬,寡居多年,性格温和,待人热情。老妪住于巷尾,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内种有腊梅数盆,开得正盛,黄、白二色,争奇斗艳,散发着阵阵幽香。

老妪为余收拾出一间西厢房,房内有旧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一把,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的是冬山雪霁图,笔法细腻,意境深远。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为瓷制,上面绘有寒梅图案,已有些褪色。老妪曰:“此巷乃古城最老之巷,已有三百年历史。巷内居民,多为老人,年轻人皆已搬走。每至冬日,巷内积雪满地,灯火稀疏,别有一番韵味。”

余在巷内住了数日,每日清晨,于巷中漫步,看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闲聊家常,神情悠然。巷内有一老茶馆,名曰“冬韵茶馆”,老板是一老者,姓陈,煮得一手好茶,做得一手好点心。余每日必往茶馆小坐,点一壶茶,一碟点心,听老者讲巷内往事。

陈老者曰:“昔年此巷,热闹非凡,巷内有酒楼、茶馆、当铺、钱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每至冬日,巷内举办庙会,舞龙舞狮,戏曲表演,热闹非凡。今则冷清许多,唯有我们这些老人,守着老巷,守着回忆。” 言毕,叹一口气,眼神中透着怅惘。余问:“老者一生居于此处,不感遗憾乎?” 陈老者曰:“遗憾何为?人生如冬,有盛有衰,有聚有散。吾生于此,长于此,老于此,见证了老巷的繁华与衰落,足矣。”

一日黄昏,天降暴雪,气温骤降。余往巷口望去,只见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将老巷染成金色。巷内灯火渐次亮起,油灯昏黄,映着青石板路,映着积雪,映着老人的身影,意境凄美。忽闻巷内传来笛声,笛声凄婉,如泣如诉,寻声望去,只见一老者立于巷尾,手持竹笛,吹奏《梅花三弄》。老者须发皆白,身着长衫,身影单薄,在昏黄的灯光下,如一幅剪影。

余走近,与老者攀谈,得知老者姓苏,乃退休教师,一生酷爱笛子,每至冬日,必于巷内吹奏,以抒胸臆。苏老者曰:“冬者,最易引人愁思。吾少年时,与一女子相恋,冬日相识,冬日相恋,冬日离别,后女子远嫁他乡,杳无音讯。吾一生未娶,唯以笛声寄相思。” 言毕,继续吹奏,笛声更加凄婉,闻者落泪。余想起自身往事,年少时的恋人,如今亦天各一方,不知近况如何,心中愁绪再次泛滥,遂与苏老者同吹一曲,笛声相和,回荡于老巷之中,久久不散。

夜渐深,雪势更猛,巷内寂静无声,唯有油灯闪烁,笛声已歇。余回到院落,老妪已备好夜宵,一碗热粥,一碟咸菜,虽简单,却温暖。老妪曰:“冬日寒,多喝点粥暖暖身子。” 余谢之,端起粥碗,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院外腊梅,经雪更艳,幽香阵阵,沁人心脾。余立于院中,看月光洒在腊梅上,如覆一层白霜,美丽而清冷。

五 归程寒雁

住满十日,余欲归乡。临行前,老妪赠余一包腊梅花,曰:“此花乃院内所种,晒干后泡饮,可驱寒暖胃,亦可为君留作纪念。” 陈老者赠余一把折扇,扇面上绘有寒灯巷冬景,乃老者亲笔所画。苏老者赠余一支竹笛,曰:“此笛陪吾多年,今赠君,望君日后见笛如见冬,见冬如见吾。” 余一一谢之,泪洒衣襟。

归程依旧沿古北口旧驿而行,寒风更烈,积雪更多,寒雾更浓。行至古北口关旧址,再次探望尹居士,居士已不在,唯见屋内炭火已熄,桌上留有一纸,上书:“冬去春来,万物生发,君亦归乡,珍重珍重。” 余见之,心中怅然,遂取纸笔,题诗于碑:“古塞残垣覆雪莱,寒风吹尽旧尘埃。故人已去音容在,唯有寒鸦伴月来。”

行至寒江,老渔翁仍在垂钓,见余归来,笑曰:“君归矣?” 余曰:“然。” 老渔翁赠余一尾鱼,曰:“此鱼乃江中特产,名曰‘冬鲤’,带回家中,与亲人共享。” 余谢之,接过鱼,鱼身冰凉,却带着江水的清冽。

行至寒山寺,了尘方丈正在诵经,见余归来,合十曰:“施主此行,有所悟乎?” 余曰:“然。冬者,无常也,亦是常道也;悲冬者,悲己也,亦是悟己也。” 方丈笑曰:“善哉善哉。” 赠余一钵佛茶,曰:“此茶可安神,望君归乡后,心境平和,无复愁绪。”

归乡途中,见雁阵南飞,排成人字,渐行渐远,消失于天际。余想起王勃诗云:“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心中默念:“雁归矣,吾亦归矣。” 一路之上,冬景依旧,愁绪仍在,然多了一份释然,一份平和。

抵家时,已是大寒。院内腊梅盛开,暗香浮动,父母立于门口,笑容满面。余扑入父母怀中,泪如雨下。父母曰:“儿归矣,一路辛苦。” 余曰:“有父母在,何苦之有?” 进得屋内,暖意融融,桌上已备好饭菜,皆是余爱吃之物。

夜,余立于院中,看月光如水,洒在腊梅上,洒在积雪上,洒在父母的窗前。寒风轻拂,带来花香,带来凉意,也带来远方的思念。余取苏老者所赠竹笛,吹奏《冬夜思》,笛声悠扬,不再凄婉,带着平和,带着感恩。

六 冬夜忆旧

归乡之后,余闭门谢客,每日于窗前静坐,看雪花飘落,听寒风呼啸,忆北行所见所闻,心中感慨万千。

余想起古北口关的残垣断壁,想起那口见证离别的老井,想起尹居士的箫声,想起那些戍卒与思妇的故事。冬雪覆盖了一切,却盖不住岁月的痕迹,盖不住那些深埋在时光里的悲欢离合。人生如寄,岁月如流,我们皆是天地间的过客,如古塞的残垣,如井边的腊梅,在岁月的风霜中,坚守着自己的执念与风骨。

余想起寒江的老渔翁,想起他独钓寒江雪的孤寂,想起他对人生的顿悟。世人皆追求繁华热闹,殊不知真正的宁静,就在这荒寒的冬江之上,在这简单的一竿一钓之中。我们总是被欲望所困,被名利所扰,却忘了人生的本质,不过是三餐四季,平安喜乐。

余想起寒山寺的了尘方丈,想起他的禅语,想起那悠扬的钟声。冬是闭藏的季节,也是沉淀的季节,我们需要在这个季节里,静下心来,反思自己的人生,沉淀自己的心境。放下执念,方能解脱;懂得闭藏,方能长久。

余想起寒灯巷的老妪、陈老者、苏老者,想起他们守着老巷,守着回忆,守着那份独属于冬日的宁静。他们的人生,如冬日的腊梅,在严寒中绽放,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虽不浓烈,却持久绵长。

余想起年少时的冬日,与小伙伴们在雪地里嬉戏打闹,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回荡在庭院之中。父母坐在窗前,看着我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如今,小伙伴们各奔东西,父母也已老去,唯有那些回忆,如冬日的阳光,温暖而珍贵。

余想起年少时的恋人,想起我们在冬日的雪地里相识,她的笑容如腊梅般娇艳,她的眼神如寒星般明亮。我们曾一起在雪地里散步,一起在灯下读书,一起憧憬未来。然岁月无情,世事无常,我们最终还是分道扬镳,各自天涯。如今,不知她是否安好,是否还记得那个雪地里的约定。

冬夜漫长,余常常在梦中回到北行的路上,回到古塞、寒江、荒寺、老巷,与那些相遇的人重逢,与那些逝去的时光相拥。梦醒时分,泪湿枕巾,心中的思念与怅惘,如窗外的积雪,越积越厚。

七 冬雪品茗

大寒过后,雪下得更勤了,庭院内的积雪已有尺许深,踩上去“咯吱”作响。余每日必做之事,便是扫出一块空地,摆上石桌石凳,煮一壶热茶,静赏雪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