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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冬(2 / 2)

茶叶是寒山寺了尘方丈所赠的“冬霜白”,水是院中腊梅上的积雪融化而成,壶是祖传的紫砂小壶。将雪水注入壶中,置于炭火之上,慢慢煮沸,雪水清澈,煮沸后泛起细密的泡沫,如珍珠般晶莹。将茶叶投入壶中,盖上壶盖,静置片刻,茶香便弥漫开来,清冽而醇厚。

斟一杯茶,置于鼻端,轻嗅,茶香中带着雪的清冽,梅的幽香,沁人心脾。浅啜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余坐在石凳上,看雪花漫天飞舞,听寒风呼啸而过,品着香茗,心中一片宁静。

此时,余想起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想起了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想起了苏轼的“一蓑烟雨任平生”。这些古人,皆能在平淡的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宁静与快乐,皆能在逆境中,保持乐观与豁达。他们的人生,如这冬日的雪茶,清苦回甘,韵味悠长。

余想起北行途中遇到的尹居士、老渔翁、了尘方丈、老妪、陈老者、苏老者,他们皆是平凡之人,却有着不平凡的心境。他们在这荒寒的冬日里,坚守着自己的生活,坚守着自己的信念,活得平静而从容。他们的人生,如这冬日的腊梅,在严寒中绽放,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虽不引人注目,却自有风骨。

余想起自己的人生,一路走来,磕磕绊绊,有过成功的喜悦,有过失败的痛苦,有过相聚的欢乐,有过离别的悲伤。这些经历,如冬日的风霜,磨砺着我的意志,沉淀着我的心境。如今,我已不再执着于名利,不再纠结于得失,只愿能像那些古人与老者一样,在平淡的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宁静与快乐。

雪越下越大,石桌上的茶渐渐凉了,余却浑然不觉。心中的思绪,如雪花般纷飞,如茶香般弥漫。冬是寒冷的,也是温暖的;是肃杀的,也是生机的;是孤寂的,也是宁静的。冬如人生,有苦有甜,有悲有喜,有聚有散。唯有经历过冬的严寒,方能体会到春的温暖;唯有经历过人生的磨难,方能懂得珍惜眼前的美好。

尾声

冬者,非独肃杀,非独悲戚,乃岁月之闭藏,乃人生之沉淀。此行一月,访古塞、探寒江、宿荒寺、居老巷,所见冬景,或残垣断壁,或寒江独钓,或霜钟古寺,或老巷寒灯,皆荒寒凄婉,却又各有风骨。所遇之人,或隐者、或渔翁、或方丈、或老者,皆淡泊宁静,看透世事。

余悟冬之真意:冬之冥,乃繁华落尽后的本真;冬之悲,乃情深缘浅后的释然;冬之美,乃荒寒凄婉中的风骨。人生如冬,少年如春,意气风发;中年如夏,炽烈奔放;老年如秋,淡泊宁静;暮年如冬,闭藏沉淀。唯有历经冬之荒寒,方能悟得人生之真谛;唯有尝过冬之苦甘,方能懂得珍惜眼前之美好。

今夜,月色皎洁,星光璀璨,寒风轻拂,梅香阵阵。余将此行所见所闻所感,付诸笔墨,成此《冬冥赋》,虽无华丽辞藻,却皆是肺腑之言。愿此赋能与冬同存,与月同辉,与君共勉。

时维大寒,岁在癸卯,记于归燕堂。

冬蛰絮语

我总觉冬是有骨的,不是朔风割面的寒,不是琼枝玉树的白,是更沉敛、更砭骨的嶙峋——像埋在冻土下千年的玉,你俯身去掘,只触得一片糙,糙里裹着说不清的硬;像悬在寒崖上万古的冰,你抬眼去望,只捕得一缕冷,冷里缠着道不明的涩。它藏在断墙残瓦的霜花里,躲在枯苇寒塘的冰裂间,伏在孤村野渡的雪雾下,甚至缠在案头冻砚的墨痕中,像个缄默的隐士,在每个朔风呼啸的长夜,每个雪覆千山的黎明,悄悄与你对峙,把岁月的凛冽与苍茫,都揉进一片雪、一阵风、一声鸦啼里。

去年冬至,我踏雪入了陕北的黄土高原。不是为寻“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阔,是为找一处没被炊烟搅扰的冬。领路的是个年近七旬的老汉,姓王,裹着件羊皮袄,腰间束着根草绳,脸上刻满了沟壑般的皱纹,说话时带着陕北话的粗粝,字句间都裹着雪沫的凉。他说:“你要找的那片‘王家洼’,早没多少年轻人肯待了,就剩我们几个老骨头守着土窑洞,守着几孔破窑,连村口的老槐树都快被冻透了,枝桠上的雪,落了又积,积了又落,像给老树裹了层永远化不开的白棉絮。”我递他一壶刚温好的高粱酒,锡壶烫得他指尖发红,他接过去猛灌了一口,哈出的白气混着酒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碎的冰晶:“这塬啊,一入冬就带着股倔劲,风刮过黄土坡,能卷着早年放羊娃的吆喝声、土窑塌落的轰隆声,还有柴火熄灭的噼啪声,听着就像老祖宗在跟你磨牙,磨的是日子的硬,磨的是人心的寒。”

我们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洼里走,雪落在冻硬的黄土上,“咯吱”作响,像冬的骨头在轻轻呻吟。路是被牛车碾出的辙印,积雪下隐约能看见些冻裂的土块,是早年垦荒时留下的痕迹,每一块都硬得像铁,硌得脚底生疼。越往洼里走,雪下得越密,远处的土窑洞变成了模糊的土黄色剪影,像蹲在雪地里的一群沉默的兽,窑洞的烟囱里没有一丝炊烟,只有雪沫子在窑口打着旋儿。走了约莫三个时辰,王老汉突然停住脚,指着前面一片被雪覆盖的土窑洞:“到了,这就是王家洼,以前每到冬天,窑洞里都烧着旺旺的柴火,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现在啊,就剩我和隔壁的老李头,守着这空荡荡的窑洞,听着风在窑洞里呜呜地哭。”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片低矮的土窑洞,窑顶的黄土被雪覆盖,只露出些黑黢黢的窑口,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在诉说着岁月的荒凉。窑洞的门大多是用木板钉成的,有的已经歪斜,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啜泣。王老汉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积雪从门楣上滑落,“哗啦”一声,打破了周遭的死寂。走进窑洞,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窑洞很深,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窑顶的破洞里透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窑洞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土炕,炕上铺着层薄薄的麦秸,麦秸上落着厚厚的灰尘和积雪,炕边堆着些干枯的柴火,柴火旁放着个缺了口的陶罐,罐子里积着半罐雪水,雪水已经结冰,像一块透明的水晶。

“坐吧,屋里冷,凑活着烤烤火。”王老汉说着,从柴火堆里抽出几根干柴,放在炕边的土灶里,掏出火折子点燃。火苗“噼啪”地跳动着,映得窑洞的墙壁忽明忽暗,墙壁上还留着些模糊的年画,画的是“五谷丰登”“年年有余”,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只剩下些淡淡的轮廓。王老汉坐在炕沿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沉得像从黄土层里钻出来:“以前这窑洞里可热闹了,我爹我娘,我兄弟姊妹,一大家子人挤在这土炕上,冬天烧着柴火,炕烧得热乎乎的,我娘在灶上煮着红薯,红薯的香味飘满整个窑洞,孩子们围着灶边转,吵着闹着要吃红薯。”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炕沿上的冻裂的木纹,那木纹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岁月的皮肤上,“后来,弟弟妹妹们都长大了,有的去了城里打工,有的嫁到了外村,再也没回来过。我爹娘走了以后,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窑洞,一晃就是三十年。冬天最难熬,雪一封山,就断了路,一个人坐在窑洞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风刮过窑洞的呜呜声,有时候实在闷得慌,就对着窑洞的墙壁说话,对着柴火说话,对着炕头的枕头说话,可除了风声,什么回应都没有。”

火苗渐渐弱了下去,窑洞的暖意也淡了些,王老汉添了几根柴火,火苗又重新跳动起来,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张揉皱了的黄纸。“有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雪把窑门都堵上了,我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我娘在叫我吃饭,听见我妹妹在跟我吵架,听见孩子们在雪地里笑,可等我睁开眼,窑洞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炕边的柴火快灭了,冷风从窑顶的破洞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抖。”他拿起放在炕边的酒壶,又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在下巴上结成了一层薄冰,眼神里带着些浑浊的光,“我以为我要死了,就那样冻死在窑洞里,没人知道,没人埋。可等我醒过来,是隔壁的老李头扒开雪堆,把我救了出去。老李头说,他听见我在窑洞里喊救命,喊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喊哑了。”

我们在窑洞里待了约莫三个时辰,雪还在不停地下,窗外的世界一片白茫茫,没有一丝人声,没有一丝兽影,只有雪落的“簌簌”声,像冬的骨头在轻轻呼吸。王老汉从炕边的布包里掏出几个冻硬的糜子馍,递给我一个:“尝尝吧,自己蒸的,就是冻硬了,垫垫肚子。”我接过糜子馍,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咬了一口,干涩的面粉在嘴里散开,带着些淡淡的土腥味。“以前我娘蒸的糜子馍,又香又软,”王老汉看着我吃馍的样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苦涩,“现在我自己蒸,总也蒸不出以前的味道,可能是窑洞里太冷了,连面都冻得没了心气。”

从陕北黄土高原回来后,我总爱往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去,寻找冬的骨头。有次在秦岭的深山里,我找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寺庙藏在半山腰的密林里,周围长满了齐腰深的枯茅,枯茅间缠绕着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把寺庙裹在中间。寺庙的山门早已倒塌,只剩下两根残破的石柱,石柱上刻着模糊的对联,依稀能辨认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几个字,字上结着厚厚的冰,像给对联镀上了一层银。

走进寺庙,只见几座残破的大殿,屋顶的瓦片大多已经脱落,露出黑漆漆的椽子,椽子上挂着长长的冰棱,像一把把锋利的剑,悬在半空。大殿里的神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神龛,神龛上落着厚厚的积雪和灰尘,灰尘里混杂着些鸟粪和枯叶。院子里的石板路冻得邦邦硬,石板缝里嵌着些碎冰,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着一层玻璃。院子中央有一口小小的泉眼,泉眼上结着厚厚的冰,冰面下还能看见泉水在缓缓流动,像冬的血液,在寂静的山谷里悄悄流淌。

我坐在大殿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听着风吹过枯茅的“呜呜”声,还有冰棱断裂的“咔嚓”声,心里觉得格外寒。这种寒不像陕北黄土高原的寒那样粗粝,那样砭骨,而是带着些清冽,带着些空灵,像冬的骨头在轻轻叩击着心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老者,背着一个竹篓,慢慢从枯茅丛中走了过来。老者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可眼神却很清亮,像山涧里的冰泉。“施主,你怎么会在这里?”老者走到我面前,声音温和得像融化的雪水。

我站起来,拱了拱手:“老人家,我只是路过,看见这座山神庙,就进来看看。”老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禅意:“这座庙已经废弃几十年了,很少有人来,施主能找到这里,也是一种缘分。”他走到泉眼边,用手敲了敲冰面,“以前这口泉眼的水很清,很甜,庙里的和尚都喝这口泉的水,现在泉水冻了,庙也荒了。”

老者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跟我讲起了山神庙的故事。他说这座庙叫“清风庙”,建于明代,鼎盛时期有几十个和尚,香火很旺。每到冬天,庙里的和尚都会扫雪、诵经、煮茶,日子虽然清苦,却很平静。“我年轻时就在这里出家,”老者说,“那时候庙里还有十个和尚,我们一起在冬天铲雪开路,一起在大殿里诵经念佛,一起在禅房里煮茶论道,茶是用泉眼的水烧开的,带着些淡淡的松针香,暖融融的。后来师兄们都走了,有的圆寂了,有的还俗了,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座庙,一晃就是四十年。”

他从竹篓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炉,放在台阶上,又掏出些松针和干柴,点燃了火。铜炉里的火苗“噼啪”地跳动着,散发出微弱的暖意。“有人问我,一个人守着这座荒庙,不寂寞吗?”老者说,“我说,冬是寂寞的,庙也是寂寞的,可寂寞也是一种修行,心不寂寞,哪里都不寂寞;心若寂寞,哪里都是寂寞。冬的骨头是硬的,人的骨头也要硬,才能熬过这漫长的寒冬。”

我坐在老者旁边,听着他讲经,看着铜炉里跳动的火苗,心里的寒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安宁。太阳慢慢西斜,阳光透过枯茅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寺庙的残垣断壁上,形成点点光斑,像撒了把碎金。老者站起来,说:“施主,天色不早了,我送你下山吧,山里的夜很冷,也很静。”

我跟着老者往山下走,枯茅划过裤脚,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走到山门口,老者递给我一个小小的布包:“施主,这是庙里的雪茶,用雪水冲泡,能驱寒暖身。”我接过布包,布包很轻,带着些松针的清香。“谢谢老人家。”我说。老者笑了笑:“施主保重,后会有期。”

从秦岭深山回来后,我常常会想起那个老者,想起他在山神庙里煮茶、诵经,想起他说的“冬的骨头是硬的,人的骨头也要硬”。我开始明白,冬的骨头不仅是凛冽,是寂寞,更是一种坚韧,一种执着。它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尘世的浮华,露出了生命的本真;它像一块顽石,磨去了人心的浮躁,沉淀了岁月的厚重。

今年小寒,我去了江南的水乡。不是为了看那些粉墙黛瓦的雅致,是为了找一条藏在古镇深处的冬巷。古镇里人来人往,游客们的欢声笑语、商贩们的叫卖声、游船的摇橹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喧闹的歌。我穿过热闹的街道,拐过一个又一个弯,终于在古镇的尽头找到了一条小巷。

小巷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旁的墙壁很高,是用青砖砌成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些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巷子里没有一个人,只有阳光透过墙壁的缝隙洒下来,形成长长的光斑,像铺在地上的金带。脚下的青石板路冻得发亮,石板缝里嵌着些碎冰,踩上去“咯吱”响,像冬的骨头在轻声歌唱。

我沿着小巷慢慢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小巷的尽头。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个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听雪阁”三个字,字迹模糊,却透着些雅致。木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吱呀”响,像在邀请我进去。

我轻轻推开木门,只见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里种着几株腊梅,腊梅的枝条上缀满了花苞,有的已经绽放,露出嫩黄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颗颗金色的星星。院落中央有一口小小的池塘,池塘里的水已经结冰,冰面上落着些腊梅的花瓣,像撒了层碎金。池塘边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套破旧的茶具,茶具上落着层细雪,还有几片腊梅的花瓣。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走进屋里,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副针线,正在缝补一件旧棉袄。老奶奶的眼睛已经花了,缝补的时候需要凑得很近,手指也有些颤抖。“奶奶,我是路过的,看见您家的院子很漂亮,就进来看看。”我说。

老奶奶抬起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慈祥:“哦,是游客啊,快坐吧,院子里很久没来人了。”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姓周,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这院子是我祖上留下来的,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腊梅,听着老奶奶讲她的故事。

老奶奶说,她年轻时是古镇里有名的绣娘,绣的苏绣栩栩如生,很多人都来买她的绣品。每到冬天,她会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绣花,腊梅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沁人心脾。“我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女儿都在城里工作,很少回来,”老奶奶说,“我一个人守着这院子,每天看看腊梅,缝缝补补,日子过得很平静。”她顿了顿,说:“冬天是个让人安静的季节,雪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安安静静的,没有烦恼。可冬天也是个让人想念的季节,看着雪,就能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老伴儿,想起孩子们小时候的样子。”

我在老奶奶家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老奶奶给我泡了一杯茶,茶是用雪水烧开的,带着些淡淡的腊梅香。“尝尝吧,这是我自己窨的腊梅茶,虽然不好喝,却是纯天然的。”老奶奶说。我喝了一口茶,清香在嘴里散开,暖意在胃里慢慢漫开。“谢谢奶奶,茶很好喝。”我说。老奶奶笑了笑:“喜欢就好,以后有空再来玩。”

从江南古镇回来后,我对冬的骨头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是一种消极的状态,而是一种积极的坚守。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我们总是被各种声音、各种事情所困扰,很少有时间静下心来,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而冬,能让我们远离喧嚣,远离浮躁,静下心来思考人生,思考生命的意义。

有次我去旧货市场,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一个旧的铜手炉,炉身刻着些模糊的花纹,炉盖已经有些变形,像一张沧桑的脸。摊主是个老头,说这手炉是从江南的一个老宅子收来的,以前是大户人家冬天取暖用的,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我把手炉买了回来,放在书房里,没事的时候就往里面加些炭火,手炉慢慢变热,散发出淡淡的暖意,像冬的骨头里藏着的温柔。

每当我感到烦躁、感到迷茫的时候,我就会坐在书房里,捧着热乎乎的手炉,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的烦躁和迷茫就会渐渐消散。我会想起陕北黄土高原的王老汉,想起他在土窑洞里守着岁月的荒凉,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会想起秦岭深山的老者,想起他在山神庙里煮茶、诵经,想起他说的“冬的骨头是硬的,人的骨头也要硬”;我会想起江南古镇的周奶奶,想起她在院子里看腊梅、缝补旧棉袄,想起她脸上慈祥的笑容。

我总觉得,冬的骨头藏在每个人的心里。它可能是你独处时的坚韧,可能是你思考时的执着,可能是你回忆时的温柔。不管它是什么样子,它都会一直藏在你的心里,像一个坚硬的铠甲,在你脆弱的时候给你保护,在你迷茫的时候给你指引。

今年大寒,我去了东北的林海雪原。不是为了看那些银装素裹的壮阔,是为了找一片还留着冬意的白桦林。领路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赵,穿着件厚厚的棉袄,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说话时带着东北话的豪爽,字句间都裹着雪沫的凉。他说:“你要找的那片‘白桦林’,在林海的深处,很少有人去,冬天的白桦林,雪落满了枝头,像一群穿着白裙子的姑娘,站在雪地里,美极了。”我递他一壶刚温好的白酒,锡壶烫得他指尖发红,他接过去猛灌了一口,哈出的白气混着酒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冰晶:“这林海啊,一入冬就带着股野劲,风刮过白桦林,能卷着松涛的呼啸声、野兔的奔跑声,还有雪花的飘落声,听着就像大自然在跟你较劲,较的是生命的劲,较的是生存的劲。”

我们踩着滑雪板往林海深处走,雪落在白桦林的枝头,“簌簌”作响,像冬的骨头在轻轻吟唱。路是被野兽踩出的小径,积雪下隐约能看见些野兔的脚印,像一串串小小的梅花,印在雪地上。越往林海深处走,雪下得越密,远处的白桦林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白桦树的树干洁白如雪,枝条上挂满了积雪,像一串串白色的珊瑚。走了约莫三个时辰,赵老汉突然停住脚,指着前面一片白桦林:“到了,这就是你要找的白桦林,冬天的白桦林,是最美的,也是最险的,一不小心,就会迷路。”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片无边无际的白桦林,白桦树的树干笔直挺拔,像一群坚守在雪原上的士兵,枝条上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撒了层碎钻。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刮过白桦林的“呜呜”声,还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的“簌簌”声,像一首宁静的歌。赵老汉坐在雪地上,掏出烟袋锅,填上烟丝点燃,烟圈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像被风吹走的棉絮。“以前这林子里可热闹了,”赵老汉说,“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老猎人来这里打猎,冬天的林子里,有野猪,有狍子,有野兔,我们带着猎狗,在林子里追逐猎物,喊声能传到几里外。”他顿了顿,指了指身边的一棵白桦树,“这棵树,是我年轻的时候种的,现在已经这么粗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风从白桦林里吹过,带着松针的清香,还有些淡淡的凉意,白桦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像在跟我们招手。赵老汉吸了口烟,说:“冬天的林海雪原,是最考验人的地方,零下几十度的气温,能把人的耳朵冻掉,能把人的手指冻裂,可就是这样的地方,才能让人明白生命的可贵。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打猎迷路了,在林子里转了三天三夜,没吃的,没喝的,差点冻死在林子里。后来,我靠着啃树皮,喝雪水,才活了下来。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人活着,就要像这白桦树一样,不管冬天有多冷,不管风雪有多大,都要挺直腰杆,活下去。”

我们在白桦林里待了约莫三个时辰,太阳慢慢西斜,白桦林被染成了金黄色,像一幅美丽的油画。赵老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该回去了,晚了会起雾,容易迷路。”我也站起来,回头看了眼那片白桦林,白桦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像在跟我们道别。走的时候,我捡了一块白桦树皮,夹在书里,想着下次来,还能凭着它找到这片藏着冬的骨头的白桦林。

从东北林海雪原回来后,我常常会一个人去郊外的雪地,踩着厚厚的积雪,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感受着冬的骨头。我知道,冬的骨头是永远也感受不尽的,它像天上的星星,像地上的小草,像身边的空气,一直都在,一直都陪伴着我们,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岁岁年年,成为我们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最坚硬的铠甲。

有次我去陕北黄土高原故地重游,发现王家洼的土窑洞已经修好了,王老汉的儿子从城里回来了,带着媳妇和孩子,一家人住在窑洞里,窑洞里烧着旺旺的柴火,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王老汉坐在炕沿上,看着孙子在雪地里打滚,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看见我过来,他笑着说:“姑娘,你又来了?快坐,我给你煮红薯吃。”我坐在王老汉旁边,看着窑洞里热闹的景象,心里觉得暖暖的。原来,冬的骨头是可以被温暖融化的,可它也会在温暖的间隙里,悄悄提醒你,日子的硬,人心的暖。

又过了些日子,我在秦岭深山的清风庙里,遇见了那位老者。他还是穿着黑色的棉袄,背着那个竹篓,正在院子里扫雪。寺庙里多了几个年轻的和尚,他们在院子里诵经、打坐、扫雪,像当年的老者一样。老者看见我,笑着说:“施主,你又来了?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我笑着说:“老人家,我是来看看您,看看这座寺庙。”老者说:“现在寺庙里热闹了,可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待在禅房里,煮煮茶,诵诵经,感受着冬的寂寞带来的安宁。”

我在寺庙里待了一天,看着年轻的和尚们诵经、打坐、扫雪,看着老者在禅房里煮茶、诵经,心里觉得格外平静。我知道,不管寺庙里有多热闹,老者的心里始终有一片冬的寂寞,那片寂寞,是他修行的根基,是他心灵的归宿。

现在,我常常会把那个铜手炉带在身边,每当我感到寒冷、感到迷茫的时候,我就会往手炉里加些炭火,捧着热乎乎的手炉,感受着它带来的温暖和安宁。我知道,手炉里藏着老者的禅意,藏着冬的骨头的力量,它会一直陪伴着我,指引着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我想,这就是冬的骨头的意义吧。它不是孤独,不是冷清,而是一种坚韧,一种执着,一种温暖。它让我们在凛冽的世界里,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坚强;在浮躁的社会里,守住一份属于自己的执着;在迷茫的人生中,看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温暖。它像一位严厉的导师,教会我们坚强,教会我们执着,教会我们珍惜。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月光还在静静地照着大地,书房里的铜手炉、那包雪茶,还有夹在书里的白桦树皮,都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在诉说着与冬的骨头有关的故事。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又会迎来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凛冽。可我也知道,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寒冷,我的心里始终会有一片冬的骨头,一片属于自己的坚强之地。它会像一盏明灯,照亮我前行的道路,让我在人生的旅途中,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我坐在书房里,捧着热乎乎的铜手炉,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觉得格外平静。这冬的骨头,像一首悠长的歌,唱着岁月的硬,唱着人心的暖,唱着生命的坚韧,陪伴着我,进入了沉沉的梦乡。在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些藏着冬的骨头的地方,回到了那些温暖的回忆里,永远不再醒来。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大地上,像一层厚厚的棉被,盖着整个世界,盖着那些关于冬的故事,盖着那些关于岁月的回忆。我知道,等到来年春天,雪融化了,冬的骨头就会埋在泥土里,变成滋养生命的养分,等待着下一个冬天的到来,等待着下一次与世界的对峙,等待着下一次与人心的共鸣。

而我,会带着冬的骨头的力量,带着那些温暖的回忆,继续往前走,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岁岁年年,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岁月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