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
曩者观夫夕之降也，于山巅，于水湄，于长亭古道之侧，于疏篱短墙之隅，莫不有其幽微之态，莫不蕴其凄迷之致。盖夫白日之喧嚣，至此而渐歇；尘世之纷扰，至此而暂宁。夕者，非旦之蓬勃，非夜之沉冥，乃昼夜交媾之隙，阴阳转圜之枢，藏万千心绪，纳百代悲欢。
余尝客居江南，时值暮春，日薄西山之际，独倚危楼，凭栏远眺。见那残阳如血，泼洒于天际，染得半天云锦，或赤如丹砂，或艳如胭脂，或紫如檀屑，或黄如金箔。初时，日轮尚悬于西山之脊，其光赫赫，犹带白日之威，射得江波之上，金鳞万点，熠熠生辉，似鲛人之泪，颗颗璀璨；似织女之梭，缕缕闪烁。岸芷汀兰，皆被其光，绿者愈绿，翠色欲滴；红者愈红，艳色欲燃。时有轻舟一叶，自烟波深处荡出，舟子摇橹，欸乃之声，与流水潺潺相和，舟中渔叟，披蓑戴笠，垂纶而钓，钓的非鱼，钓的是一川夕照，满船余晖。
俄而，日轮半隐于西山，其光渐柔，渐淡，不复先前之炽烈。天际之云霞，亦随之变幻，初如锦缎，俄如轻纱，复如柳絮，飘飏无定。远村炊烟，袅袅而起，与暮霭相融，丝丝缕缕，若有若无，似幻似真。阡陌之上，农人荷锄而归，步履蹒跚，肩头之锄，沾泥带土，亦沾几分夕色；牧童横笛，骑牛而还，笛声悠扬，穿林渡水，惊起晚鸦数点，聒噪着，盘旋着，栖于古槐之梢，槐叶沙沙，与笛声相和，谱一曲田园夕归之调。
及乎日轮尽没，残阳之末光，尚恋恋于天际，不肯遽去。此时暮霭四合，远山如黛，隐于苍茫暮色之中，若隐若现，如泼墨山水，意境悠远。近水如镜，映着残霞，映着远树，映着归鸟，水中之景，与岸上之景，两两相对，虚实相生，令人恍惚，不知身之在岸，抑或身之在水。风过处，水波微皱，碎了一川霞影，碎了一岸树影，碎了一舟渔影，待得波平，影复聚，聚而复碎，碎碎合合，如人心之聚散，如世事之浮沉。
余立于楼头，观此夕景，不觉暮色渐浓，寒意渐生。忽忆及少年之时，亦是这般暮春之夕，与同窗二三，嬉游于村外之河滨。彼时，夕照满河，我们脱鞋挽裤，踏浪而行，捉虾摸鱼，采撷河蚌，笑声喧阗，惊飞了芦苇丛中之白鹭。及暮，各自归家，衣裤皆湿，却怀揣着满兜之鱼虾，得意洋洋。父母见之，或嗔或喜，嗔者，怪其贪玩误了功课；喜者，喜其稚拙天真，不失童颜。而今，同窗星散，各奔东西，或宦于京城，或商于海隅，或耕于陇亩，或隐于林泉，再聚之期，渺渺无期。念及此，不觉怅然，一缕愁绪，如暮霭般，萦于心头，挥之不去。
又忆及弱冠之年，曾与伊人，携手漫步于西湖之畔，亦是夕阳西下之时。那时，苏堤之上，杨柳依依，夕照之下，柳丝如金，拂过伊人之发梢，拂过吾之肩头。伊人浅笑，眸如秋水，映着晚霞，映着吾之身影，语笑嫣然，说那夕照之美，说那苏堤之韵，说那白娘子与许仙之传说。彼时，吾以为，此情可待成追忆，此景可伴度余生，孰料，岁月流转，人事沧桑，后因世事之变，聚少离多，终至劳燕分飞，天各一方。而今，重游西湖，夕阳依旧，苏堤依旧，杨柳依旧，只是不见伊人倩影，不闻伊人笑语。唯有那湖波之上，夕影沉沉，如吾之心，沉沉甸甸，满是相思。
复忆及先父在世之时，每至黄昏，必于庭院之中，摆一竹椅，沏一壶清茶，闲坐观夕。吾常侍立于侧，听其讲那古今之故事，讲那前朝之兴衰，讲那田间之农事。先父之音，温和而厚重，如暮春之雨，滋润吾之心田。彼时，夕照满院，洒于先父之鬓发，染得银丝如金，熠熠生辉。吾凝视着先父之面庞，见其眼角之皱纹，如岁月之辙，深深浅浅，刻满了沧桑。而今，庭院依旧，竹椅依旧，清茶依旧，只是不见先父之身影，不闻先父之教诲。唯有那夕照，年年岁岁，如期而至，洒于庭院，洒于竹椅，洒于吾之肩头，冷冷清清，凄凄切切。
念及此，不觉泪湿青衫。晚风拂面，带着暮春之凉意，带着草木之清香，亦带着几分寂寥之意。举目四望，暮色愈浓，天际之残霞，已褪尽最后一抹艳色，唯有几颗疏星，怯生生地，探出了头，点缀于苍茫夜色之中。远处之灯火，星星点点，渐次亮起，与天上之疏星，遥相呼应，织就一幅暮夜之初景。
余叹曰：夕者，何也？乃时光之痕，乃岁月之笺，乃人心之镜也。它映照着少年之嬉戏，映照着青年之爱恋，映照着中年之别离，映照着老年之思忆。它见证了沧海桑田之变，见证了悲欢离合之苦，见证了世事浮沉之叹。它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如人生之短暂，如韶华之易逝。
昔人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斯言诚哉。夕阳之美，美在其绚烂，美在其柔和，美在其短暂。正因其短暂，故而弥足珍贵；正因其绚烂，故而令人沉醉；正因其柔和，故而惹人相思。人生亦如夕照，少年如旭日初升，蓬勃向上；青年如日中当空，光芒万丈；中年如夕阳西斜，柔和温润；老年如暮色四合，沉静安详。无论处于何种阶段，皆有其独特之美，皆有其不可替代之韵。
只是，世人多喜旭日之蓬勃，喜日中之辉煌，而厌夕阳之西下，厌暮色之苍茫。殊不知，若无夕阳之西下，何来旭日之东升；若无暮色之苍茫，何来晨光之熹微。天地之轮回，昼夜之交替，本就是自然之理，无可逆转。人生之兴衰，命运之浮沉，亦如昼夜之交替，本就是寻常之事，无需悲叹。
然则，吾辈生于世间，当如夕照一般，纵使临近黄昏，亦要绽放出最后之绚烂；纵使身临暮境，亦要保持着一份从容与淡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坦然面对人生之风雨，欣然接纳岁月之沧桑。如此，则纵使夕阳西下，亦无憾矣；纵使暮色苍茫，亦无悔矣。
余倚栏良久，暮色已深，城中灯火，已然璀璨。归途中，步履缓缓，心中之愁绪，渐次消散，唯有那夕照之景，那夕照之情，那夕照之思，萦绕于心头，挥之不去，刻骨铭心。
忽闻路旁之酒家，传来几声弦歌，歌曰：“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歌声凄婉，动人心弦。余驻足聆听，不觉潸然泪下。是啊，浮云游子，落日故人，人生聚散，本如浮云落日，飘忽不定。然则，纵使聚散无常，纵使岁月沧桑，那夕照之下的情谊，那夕照之中的记忆，亦会如陈年之酒，愈陈愈香，愈久愈浓，伴随吾辈，走过岁岁年年，走过暮暮朝朝。
时维暮春，序属三庚，余观夕于江南之危楼，感怀于古今之人事，遂作此文，以记之。文曰：
夕照染江天，波光映远帆。
炊烟萦古渡，归鸟落寒烟。
忆昔少年事，嬉游河岸边。
同窗今何在，星散各云天。
又忆伊人面，浅笑若花妍。
苏堤携手处，柳色Golden然。
一别音容杳，相思梦魂牵。
更念椿庭训，庭院夕阳偏。
音容今已杳，教诲记心田。
人生如夕照，盛衰皆自然。
且惜今朝景，莫负此华年。
余复叹曰：夕之美，美在其形，美在其色，更美在其情，美在其韵。它是一首无声之诗，一幅无形之画，一曲无弦之乐，令人沉醉，令人痴迷，令人回味，令人感怀。世间之景，莫过于夕；世间之情，莫过于夕；世间之思，莫过于夕。
今夜，月色将至，星光已繁，而吾之心，仍留连于那一抹夕照之中，不愿离去。愿那夕照之美，永驻吾心；愿那夕照之情，长伴吾身；愿那夕照之思，永铭吾魂。如此，则吾生无憾矣。
余归舍，挑灯夜读，案头之书，翻至“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之句，不觉莞尔。遂提笔，于书之扉页，题曰：“夕照虽短，其美长存；人生虽促，其情永驻。”
窗外，月色如水，星光如钻，而那夕照之景，犹在眼前，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时夜三更，万籁俱寂，余搁笔，和衣而卧，梦中，又见那江南之夕照，那疏篱之夕照，那庭院之夕照，那苏堤之夕照，又见那少年之嬉游，那伊人之浅笑，那先父之教诲，又见那轻舟欸乃，那牧童短笛，那酒家弦歌。
梦之中，余笑矣，笑那夕照之美，笑那人生之趣，笑那岁月之悠。
梦之中，余泣矣，泣那聚散之苦，泣那别离之痛，泣那时光之逝。
梦之中，余悟矣，悟那自然之理，悟那人生之道，悟那岁月之韵。
呜呼，夕者，天地之精灵，岁月之使者，人心之知己也。
此生，愿与夕为伴，观其形，赏其色，品其情，悟其韵，足矣。
余梦中喃喃曰：夕兮夕兮，吾爱汝兮；夕兮夕兮，吾思汝兮；夕兮夕兮，吾伴汝兮。
时东方既白，晨光熹微，而余之梦，仍未醒矣。
盖夫夕之美，非笔墨所能尽述，非言语所能尽表。唯有亲临其境，亲感其情，亲悟其韵，方能知其美之所在，方能懂其情之深矣。
余以为，世间之人，皆应于黄昏之时，驻足片刻，观那夕照之景，感那夕照之情，悟那夕照之韵。如此，则心可得片刻之宁，神可得片刻之静，魂可得片刻之安。
然则，世人多忙忙碌碌，追名逐利，奔波于尘世之中，无暇顾及那夕照之美，无暇感悟那夕照之情。如此，则错失良多，遗憾良多矣。
余愿世人皆能放缓脚步，于黄昏之时，观夕，赏夕，感夕，悟夕，如此，则人生之乐，可得矣；人生之趣，可得矣；人生之韵，可得矣。
余复作歌曰：
夕照兮，染天边；
波光兮，映长川；
炊烟兮，绕古甸；
归鸟兮，落林间。
忆昔兮，少年游；
同窗兮，各西东；
伊人兮，音容渺；
椿庭兮，教诲浓。
人生兮，如夕照；
盛衰兮，皆自然；